北境的朔風,如同千萬把淬煉了百年的刮骨鋼刀,呼嘯着掠過荒蕪的原野。風裹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與凍硬的沙礫,狠狠砸在朔風城斑駁而堅厚的城牆上,發出噼啪的碎響,像是無數胡騎在城下叩關的前驅。城頭之上,“征北大元帥沈” 的玄色帥旗在狂風中劇烈翻卷,旗面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仿佛随時會被撕裂,卻又頑強地牢牢釘在鎏金旗杆之上 —— 如同這座飽經戰火的邊塞雄關,如同關内那位運籌帷幄的統帥,在絕境中依舊挺立,未曾有過半分動搖。
城牆的磚石上,布滿了刀劍劈砍的痕迹、箭矢穿透的孔洞,有的地方還殘留着暗紅色的血漬,那是連日來守城将士與胡騎死戰的印記。城頭上,守軍将士身披結着冰霜的铠甲,手持冰冷的武器,目光警惕地注視着城下數裏之外,那片被胡族大軍營盤覆蓋的土地。胡騎的帳篷連綿起伏,如同黑色的浪潮,将朔風城團團圍住,營中不時傳來戰馬的嘶鳴與胡人的呼喝,嚣張而狂傲,在寒風中遠遠傳來,刺痛着每一位守軍的耳膜。
帥府之内,炭火盆燒得正旺,赤紅的炭火噼啪作響,驅散着北地深入骨髓的寒意。但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肅殺,卻如同附骨之疽,無論多少炭火都無法驅散。沈璃并未身着那身顯眼的銀鱗玄甲,而是一身簡便的玄色勁裝,勁裝勾勒出她挺拔而矯健的身形,外罩一件玄色狐裘,狐裘的毛領蓬松柔軟,卻絲毫未能柔和她周身凜冽的氣場。她正站在一幅占據了半面牆的北境及漠北草原輿圖前,輿圖以絲絹爲底,用朱砂、墨汁、石青等顔料精細繪制,山川、河流、關隘、草原、部落分布标注得極其詳盡,甚至連每一處水源地、每一條隐秘小徑都清晰可見 —— 這是暗凰衛耗費數年心血,結合無數斥候的探查與俘虜的供述,才繪制而成的絕密輿圖。
她的指尖,戴着一枚玄鐵打造的護指,緩緩劃過輿圖上代表着胡族主力兵鋒的數個紅色箭頭。這些箭頭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纏繞着朔風城及其外圍的幾個重要軍鎮,其中一個最大的箭頭,正直指朔風城的正門,代表着阿史那刹親自率領的中路軍主力,兵力高達八萬之衆。
“阿史那刹…… 比他父親更狠,也更急。” 沈璃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隻有那雙鳳眸深處,偶爾閃過一絲銳利的寒芒,洩露了她内心的波瀾。她面前站着數名核心将領,包括被任命爲副帥的李敢,以及幾位從北境邊軍中提拔起來的、以勇猛和忠誠着稱的将軍 —— 分别是鎮守雲内鎮多年的老将趙武、擅長騎射的年輕将領秦峰、以及負責城防工事的周毅。
“元帥,胡虜此番來勢洶洶,兵力遠超五年前。” 滿臉虬髯的趙武甕聲甕氣地說道,他的臉上帶着一道猙獰的刀疤,那是五年前與胡騎作戰時留下的印記,眉宇間此刻滿是憂色,“以往他們南下,多以劫掠爲主,搶了就跑,從不敢與我軍正面硬拼。可這次不同,他們摒棄了以往的戰法,穩紮穩打,步步緊逼,似有直取朔風,叩關南下,圖謀中原之意。”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我軍依托堅城,憑借城防工事,雖可暫保無虞。但長期對峙,糧草、箭矢消耗巨大,且邊境百姓流離失所,多有凍餓而死之人。再這樣拖下去,恐怕不等胡虜破城,我軍内部便會生亂。”
其他幾位将領也紛紛點頭附和。秦峰年輕氣盛,忍不住說道:“元帥,末将願率領本部騎兵,主動出擊,殺一殺胡虜的銳氣!總不能一直龜縮在城裏,讓他們如此嚣張!”
沈璃擡手,止住了他的話。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輿圖上,但那焦點,卻早已越過了前線糾纏的兵鋒,投向了輿圖更北方,那片代表着廣袤無垠、同時也是胡族生命根基的 —— 漠北草原腹地。那裏标注着胡族王庭的大緻位置,以及幾個重要部落的冬季牧場和糧草囤積地,距離朔風城,何止千裏之遙!
“阿史那刹新汗繼位,根基未穩。” 沈璃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洞悉全局的了然,“他的父親在位時,對我大衍俯首稱臣,年年納貢,在胡族内部備受诟病。阿史那刹殺父繼位,急于立威,以鞏固其在各部族中的地位。他攜雷霆之勢南下,看似兇猛,實則犯了兵家大忌。”
她的指尖輕輕點在了代表胡族王庭所在的區域,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傾巢而出,将十五萬精銳盡數投入南線戰場,後方必然空虛。且其人性情驕橫,剛愎自用,連勝之下,必生驕躁之心。他認定我軍經雲内鎮、陽曲鎮失守之敗,士氣低落,隻敢龜縮防守,絕無膽量,也無力深入其腹地反擊。”
她擡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将領,那雙鳳眸之中,銳利的光芒如同冰原上反射的寒星,令人不敢直視:“他忘了,或者說,他根本不相信,五年前,本帥是如何擊潰他父親的。”
李敢瞳孔微縮,似乎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五年前,沈璃雖未親征,卻在後方制定戰略,正是采用了 “圍魏救趙” 之計,派奇兵長途奔襲胡族後方,燒毀其糧草,才迫使他父親不得不撤兵求和。難道元帥這次想要故技重施?而且是…… 親自帶隊?
“元帥,您是說…… 長途奔襲?” 李敢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既是激動,也是擔憂。長途奔襲,尤其是深入漠北草原腹地,難度遠超五年前。那裏氣候惡劣,地形複雜,且遠離後方,補給斷絕,一旦被發現,便是死路一條!
“不錯。” 沈璃斬釘截鐵,語氣中沒有絲毫猶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甚至,要比他父親那一次,走得更遠,打得更狠!”
她猛地轉身,玄色狐裘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帶着獵獵風聲:“傳令!”
所有将領瞬間挺直脊梁,胸膛挺起,凝神聽令,目光中滿是敬畏與堅定。
“李敢!”
“末将在!” 李敢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本帥命你,總攬朔風城及前沿所有防務!” 沈璃的聲音铿锵有力,“高挂免戰牌,深溝高壘,加固城防,做出主力固守,怯戰畏敵之态!可派小股部隊,每日在城下襲擾,放幾箭便走,絕不可與敵主力決戰!”
她頓了頓,補充道:“必要時,可佯裝不敵,放棄外圍一些無關緊要的據點,将胡虜主力進一步吸引至朔風城之下,讓阿史那刹誤以爲我軍已是強弩之末,進一步驕縱其心!你的核心任務,就是給本帥牢牢釘在這裏,吸引住胡虜所有注意力,不讓他們有絲毫察覺後方的異動!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