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東宮宴飲不斷,沈璃作爲宗室貴女,曾多次受邀赴宴,親眼見過雲裳撫琴奏樂的風采。她的琵琶聲,時而清越如高山流水,時而哀婉如孤雁悲鳴,總能引人入勝。太子對她極爲敬重,不僅因其技藝高超,更因其性情剛烈,頗有風骨。可在太子被廢、東宮遭清洗後,雲裳便如同人間蒸發一般,不知所蹤。朝中傳言她已死于亂兵之手,或是殉主自盡,卻無人料到,她竟藏身于這聲色犬馬、魚龍混雜的骊珠閣,還成了豔名遠播的頭牌清倌人!
“雲裳…… 姑娘?” 沈璃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刻意壓低了聲線,模仿着少年公子的語調,但語氣中那一絲難以抑制的波動,終究還是洩露了她的震驚。
雲裳放下琵琶,緩緩起身。她的動作依舊優雅從容,如同當年在東宮赴宴時一般,隻是裙擺掃過地面的瞬間,多了幾分風塵磨砺後的堅韌。她對着沈璃深深一福,腰肢彎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一别經年,殿下風采依舊。不,或許該稱您一聲……‘沈公子’?”
······················
“報 —— 北疆急報!八百裏加急!”
尖利的傳報聲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紫宸殿的死寂。
時值三更,本該靜谧的皇宮被這聲急促的呼喊攪得雞飛狗跳。守夜的禁軍提着宮燈一路狂奔,燈籠裏的火光在宮牆間晃出猙獰的影子,如同北疆草原上蠢蠢欲動的狼群。
紫宸殿内,慕容玦剛批閱完堆積如山的奏折,揉着發脹的太陽穴起身。他登基不過三月,年方二十,臉上還帶着未脫的青澀,卻已學着先帝的模樣,每日埋首于案牍之中。龍袍加身時的意氣風發猶在昨日,可這三個月的帝王生涯,早已磨掉了他不少少年意氣,隻餘下沉甸甸的責任。
“宣!” 慕容玦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透着帝王應有的威嚴。
傳報的驿卒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進殿内,一身風塵仆仆,甲胄上還沾着泥點與暗紅的血迹,顯然是日夜兼程,拼了性命趕來的。他 “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陛下!大事不好!北疆胡族突勒部反了!”
“什麽?” 慕容玦猛地攥緊了龍椅扶手,指節泛白。
突勒部是半年前才歸降的胡族一部,先帝在世時恩威并施,才将這股盤踞北疆多年的勢力收服,封其首領爲歸義侯,賜良田美宅,本以爲能換來北疆安甯,怎料竟會突然叛亂!
“詳細說來!” 慕容玦的聲音陡然拔高,少年天子的沉穩瞬間崩塌,眼底翻湧着震驚與不安。
驿卒喉頭滾動,咽下一口血沫,語速快得幾乎喘不過氣:“三日前,突勒部忽然關閉邊境要塞黑水關,聲稱朝廷苛待胡族,要‘複我故地,逐鹿中原’!他們…… 他們劫持了駐守黑水關的李将軍與三百餘朝廷官吏,放火燒了驿館,還斬殺了前來勸和的使者!如今黑水關已被叛軍占據,周邊部落蠢蠢欲動,眼看就要蔓延到雲中郡了!”
“劫持朝廷命官?占據黑水關?” 慕容玦隻覺得腦袋 “嗡” 的一聲,像是被重錘擊中。
黑水關是什麽地方?那是北疆咽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旦失守,叛軍便可長驅直入,中原腹地将無險可守!更要命的是,突勒部騎兵骁勇善戰,來去如風,如今占據要塞,再勾結其他胡族部落,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 驿卒的聲音更低,帶着一絲恐懼,“據潛伏在突勒部的細作回報,此次叛亂并非突勒部自發,背後有舊貴族殘餘勢力暗中煽動,好像…… 好像還有前朝餘孽參與其中!”
“舊貴族?前朝餘孽?” 慕容玦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心中清楚,先帝推翻前朝,一統天下,雖已有十年,但前朝舊部與被打壓的貴族殘餘從未真正安分,一直潛伏在暗處,伺機作亂。如今他們勾結歸降的胡族,挑動叛亂,顯然是想趁着自己新君登基、根基未穩,一舉颠覆大衍江山!
“軍情如火,刻不容緩!” 慕容玦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沉聲道,“傳朕旨意,即刻召集文武重臣,紫宸殿議事!”
“遵旨!”
驿卒領命退下,殿内隻剩下慕容玦一人。他走到殿外,夜風吹起他的龍袍下擺,帶來陣陣寒意。夜空深邃,星辰黯淡,仿佛預示着即将到來的風暴。
慕容玦握緊了拳頭,手心已滿是冷汗。他從未經曆過如此重大的危機,登基三月,朝堂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那些元老重臣,有的是先帝留下的輔政大臣,有的是手握兵權的勳貴,表面上對他恭敬有加,暗地裏卻各有盤算。如今北疆叛亂,他們會真心實意地爲他分憂,爲大衍出力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慕容玦強行壓下。他是大衍天子,無論前路多麽艱難,他都必須扛起這份責任!
半個時辰後,紫宸殿内燈火通明,文武百官陸續趕到。
左邊站着的是文官集團,以丞相王克之爲首,一個個身着绯色官袍,面色凝重;右邊是武将勳貴,領頭的是鎮國大将軍趙虎,此人是先帝親信,手握京畿兵權,身材魁梧,面容剛毅,隻是眼神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衆人見慕容玦臉色鐵青,殿内氣氛壓抑,都知道出了大事,沒人敢多言,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陛下深夜召集臣等,不知有何要事?” 丞相王克之率先開口,打破了沉寂。他年過花甲,須發皆白,說話慢條斯理,帶着一股老謀深算的味道。
慕容玦将北疆急報擲在案上,沉聲道:“突勒部叛亂,劫持李将軍,占據黑水關,背後有舊貴族與前朝餘孽勾結!軍情緊急,諸位愛卿,可有退敵之策?”
話音剛落,殿内頓時炸開了鍋。
“什麽?突勒部反了?”
“黑水關失守?那可是北疆咽喉啊!”
“前朝餘孽竟敢如此猖獗,真是豈有此理!”
文官們交頭接耳,臉上滿是震驚與慌亂,有的甚至露出了恐懼之色。他們大多久居京城,養尊處優,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一時間竟沒人能說出一句有用的話。
慕容玦的目光掃過武将隊列,沉聲道:“諸位将軍,眼下北疆告急,誰願領兵出征,平定叛亂,解救李将軍與百官?”
然而,話音落下,武将們卻紛紛低下頭,沒人應聲。
鎮國大将軍趙虎皺了皺眉,出列道:“陛下,突勒部騎兵兇悍,黑水關易守難攻,如今他們占據要塞,又有舊勢力相助,兵力少說也有五萬之衆。我朝京畿兵力雖足,但多是防衛京城之用,若是貿然抽調,恐京城空虛,遭人暗算。況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