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關前的風,裹挾着血腥與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殘破的旌旗在焦土上無力地卷動,如同垂死者最後的喘息。空氣中彌漫着鐵鏽、焦糊和死亡特有的甜腥氣味,吸進肺裏,沉甸甸地壓着心跳。
慕容長風的長槍拄在地上,深深插入被血浸透的泥土,勉強支撐着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那身曾經光耀奪目的銀色明光铠,此刻遍布刀砍斧劈的深痕,數支折斷的箭羽嵌在甲葉縫隙中,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顫動。暗紅的、近乎發黑的血,順着甲葉邊緣和護臂的接縫,一滴滴,砸進腳下焦黑的土地,洇開一小團濕痕,随即又被幹燥的風吹成褐色的硬殼。他環顧四周,目力所及,屍橫遍野,有叛軍的,更多是穿着大衍制式铠甲的将士。跟随他殺透重圍、退守到這處無名高地的親衛,已不足百人,且人人帶傷,缺胳膊斷腿者不在少數,背靠着背,用殘破的盾牌和卷刃的刀劍,勉強維持着一個稀疏的圓陣。而包圍他們的,是黑壓壓、望不到邊的叛軍騎兵,沉默地勒馬于高地之下,如同即将吞噬一切的狂濤怒海,而他們,便是海中随時會粉身碎骨的孤舟。
骨力沒有立刻殺他。這個身材雄壯如熊罴、滿臉虬髯的胡族首領,騎在一匹神駿異常、通體烏黑隻有四蹄雪白的戰馬上,饒有興緻地打量着高地上最後的抵抗者。他臉上橫肉抖動,咧開嘴,露出被馬奶酒染得發黃的牙齒,帶着毫不掩飾的殘忍快意。
“慕容将軍,勇武過人,名不虛傳。”他操着生硬卻足以讓人聽懂的官話,聲音粗嘎如砂石摩擦,“單槍匹馬,連挑我十七員勇士,硬是帶着這點殘兵,守了這土包三天三夜。是條漢子!可惜啊……”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掃過慕容長風身後那些傷痕累累、卻依舊緊握兵器的士兵,又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座繁華的京城,“你的朝廷,你那個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小兒,好像把你給忘了?說好的糧草呢?援軍呢?嗯?”
慕容長風啐出一口帶着血塊的唾沫,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肋下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痛得他眼前陣陣發黑。三日,整整三日!他帶着殘部據守這處唯一稍具地利的高地,擊退了叛軍不下十次沖鋒,箭矢早已射盡,滾木礌石更是奢望,全憑血肉之軀和一股不屈的意志在硬撐。他派出了不下二十批精幹的斥候,試圖突圍求援,卻沒有一個回來。承諾中的糧草軍械,更是杳無影蹤。缺水缺糧,傷兵無藥,士氣在絕望中一點點流逝。他不是沒想過趁夜突圍,可骨力的騎兵将這裏圍得水洩不通,幾次嘗試都隻留下更多屍體。
王克之!這個名字在他心中翻滾,帶着刻骨的恨意,幾乎要沖破喉嚨。若非這老賊在後方拖延糧草,搪塞援軍,他何至于孤軍深入,又何至于陷入此等絕地!可此刻,他連罵出聲的力氣都快沒了,幹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喉頭如同火燒。
“拿下!”骨力似乎欣賞夠了對手的狼狽與不屈,失去了耐心,大手一揮,“活的!給咱們的皇帝小兒送份大禮過去!讓他好好看看,他寄予厚望、親手送上帥印的平北大将軍,如今是個什麽下場!也讓京城裏那些縮着腦袋的老爺們瞧瞧,跟咱們作對,是什麽下場!”
如狼似虎的叛軍士兵嚎叫着湧上高地。最後的抵抗短暫而慘烈。筋疲力盡、傷痕累累的親衛們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用身體,用牙齒,做着無望的反抗,最終一個個倒在血泊中。慕容長風揮動已經崩口的長槍,挑翻兩人,第三把彎刀狠狠砍在他的肩甲上,巨力讓他單膝跪地。冰冷的繩索套上脖頸,粗糙的麻繩勒進皮肉,更有沉重的鐵鏈“嘩啦”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寒意刺骨。
在被粗暴地拖行下高地之前,慕容長風用盡最後力氣,擡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那裏,是京城的方向。陛下,臣……終究是辜負了您的信任。這個念頭劃過腦海,帶着無盡的苦澀與不甘,随即,黑暗和疼痛便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識。
幾乎是慕容長風在高地被俘的同一時刻,一份關于黑水關戰事的緊急軍報,以一種異乎尋常的迅捷與隐秘,被快馬加鞭、繞過所有正常呈遞渠道,直接送進了丞相王克之位于京城永甯坊的府邸後門。
書房内,燭火通明。王克之披着家常的松鶴延年紋绛紫袍子,就着明亮的燭光,仔細閱讀着那份字迹略顯潦草、卻蓋有特殊印鑒的密報。密報詳細描述了慕容長風如何“不聽副将勸阻,貪功冒進,在後續糧草未至、援軍未到的情況下,強行對黑水關發動總攻”,如何“中了叛軍誘敵深入的圈套,在關前峽谷被叛軍主力合圍”,如何“苦戰三日,最終力竭被俘”,以及“其所率先鋒精銳,近乎全軍覆沒”。
看完,王克之并未立刻說話。他枯瘦如竹節的手指,慢慢撚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須,昏黃的眼珠在燭光映照下,閃爍着幽深難測的光,如同古井深處的寒潭。良久,他才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辨不出是惋惜,還是滿意。
他起身,走到另一張書案前。那裏早已鋪開一份筆墨未幹的正式奏章草稿,格式規整,用語“得體”。王克之提起那支禦賜的紫毫筆,在“慕容長風輕敵躁進,緻有黑水關之敗”之後,添上了“糧秣轉運途中屢遭流民匪患滋擾,延誤甚久,亦爲敗因之一。援軍爲叛軍疑兵所阻,未能及時抵達”,最後,筆鋒略微沉重地寫下“臣,督運糧草不力,調度援軍遲緩,實有失察渎職之罪,惶恐待參。”
墨迹漸幹。王克之吹了吹紙張,喚來心腹管家,低聲囑咐幾句。管家躬身領命,小心翼翼地将這份“加工”過的奏報放入一個普通的公文袋中,轉身消失在夜色裏。而那份原始密報,則被王克之就着燭火點燃,看着它化作一小團跳躍的火焰,最終成爲案幾上的一撮灰燼。
次日,常朝。
紫宸殿内氣氛本就因北疆戰事不明而有些凝滞。當兵部尚書雙手微顫,将那份來自丞相府“轉呈”的緊急軍報高舉過頂,以“惶恐萬分”的姿态呈遞到禦前時,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了。
“陛下……北疆,北疆急報……”兵部尚書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
慕容玦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攥緊了他的心髒。他強自鎮定,示意内侍将奏報取來。展開,目光急急掃過那些熟悉的、卻又冰冷無比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進他的眼睛,刺入他的腦海。
“敗了?長風……被俘了?!”慕容玦猛地從龍椅上站起,動作太急,眼前驟然一黑,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幸虧他及時伸手死死扶住了沉重的紫檀木龍案邊緣,才沒有當場失态跌倒。他臉色在刹那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不敢置信地瞪着跪伏在地的兵部尚書,聲音嘶啞得變了調:“五萬大軍呢?!趙虎将軍的援軍呢?!朕三令五申的糧草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