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悄然滑入深冬。當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雪,如同天公撕碎了無數匹素帛,又似億萬隻銀蝶狂舞,無聲無息卻又鋪天蓋地地落下,在短短一夜間便将黑水關内外連綿的山川、廣袤的原野、高聳的城牆、乃至蜿蜒的官道,統統覆蓋、吞噬,染成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目眩的刺目銀白時,一則來自更北方、那片被冰雪覆蓋的草原深處的消息,卻像一道猝不及防、撕裂厚重雲層的血色閃電,悍然劃破了帝國朝堂這個冬天原本因各種内鬥與猜忌而顯得格外沉悶壓抑的空氣,也無情地攪動了北疆那片看似在沈璃鐵腕治理下已漸趨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水面。
消息是以帝國最高等級的“八百裏加急”形式,由北疆黑水關守将(遵循沈璃的明确指令)正式呈報兵部,再由兵部衙門不敢有絲毫耽擱,火速轉遞至内閣與皇帝禦案之前的。這份來自邊關的緊急奏報稱:去年被沈璃以雷霆萬鈞之勢擊潰、元氣大傷、一度陷入分崩離析境地的胡族各部,在經過近一年時間的混亂内鬥、勢力重組與血腥吞并後,終于勉強推舉出了一位新的共主——乃是原阿速幹部落聯盟中實力保存相對完好、且在去年大戰中頗有“避戰自保”嫌疑的“鐵勒部”首領,蒙格。這位新汗王在整合了部分殘存勢力、初步站穩腳跟之後,并未如朝廷中某些警惕性較高的官員所擔憂的那樣,急于糾集殘部南下複仇以樹立威望,反而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派出了以其親信、素有“智囊”之稱的左賢王脫脫不花爲首的正使隊伍,攜帶象征性的貢品(主要是些草原特産的馬匹、皮革、藥材),抵達帝國北疆最重要的關隘黑水關,請求開關入關,正式向大衍朝廷遞交國書,表達“臣服歸順、永爲藩屬”之意,并提出了具體的“永結盟好、共禦邊患”之請。
這份國書的正式内容,在經由通政司抄錄、内閣審議後,很快在朝堂高層小範圍内傳開。其核心要點有二,如同兩顆燒紅的鐵球被投入一鍋本已微溫的油中,瞬間激起了劇烈的沸騰、炸響與彌漫的油煙,讓整個朝野爲之震動、失聲。第一點,新汗蒙格表示願意“永世爲大衍北疆屏障”,承諾“歲歲遣使朝貢”,并“酌情開放邊境榷場,互通有無”,同時信誓旦旦地保證将“嚴加約束本部及附屬部衆,絕不再行南下侵擾劫掠之事”。第二點,也是最具爆炸性、最觸及朝野神經的一點——爲了“鞏固盟約,昭示誠意,使胡漢永爲一家”,蒙格大汗“久仰大衍天朝禮樂風華,心向往之”,特此“冒昧懇請”,希望“求娶大衍公主爲阏氏(正妻)”,願以“黃金萬兩,駿馬千匹,珍稀皮革無數”作爲聘禮,從此與大衍皇帝“甥舅相稱,永息兵戈,共享太平”。
此議一出,朝野上下,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從朱紫公卿到市井小民,無不爲之嘩然,輿論瞬間鼎沸。
朝堂之上:和戰之争,烽煙再起
莊嚴而壓抑的紫宸殿内,連續數日的常朝,氣氛都異乎尋常地激烈、緊繃,甚至可稱得上劍拔弩張、火星四濺。原本因北疆沈璃勢力日益坐大、皇帝慕容玦暗中清洗朝堂沈系舊部而顯得有些詭谲莫測、人人自危的政治空氣,仿佛被這根來自塞外苦寒之地的“和親”引信瞬間點燃、引爆。支持與反對的兩派力量,迅速集結、碰撞,展開了近年來最爲公開、也最爲激烈的論戰。
以新任禮部尚書、素有“老成謀國”之譽的文華閣大學士楊文謙爲首,迅速聚集起了一批态度鮮明、立場堅定的“主和派”。這批官員多以文官體系中的清流、言官以及部分掌管财政、民政的務實派爲主。他們的理由聽起來邏輯嚴密、立足現實,充滿了儒家“以德服人”、“懷柔遠人”的理想色彩與實用主義的算計:北疆去年雖獲空前大勝,彰顯天威,然則國庫爲此損耗亦極爲驚人,民生亟待恢複休養;胡族新汗蒙格能主動遣使請和,姿态已屬難得,甚至可稱“識時務”,若能順水推舟,以“和親”此一古老但有效之途,不費一兵一卒而使其真心歸附,則北疆邊境可望獲得十年乃至更長時間的安甯。朝廷因此能節省下巨額軍費開支,轉而用于赈濟災荒、興修水利、鼓勵農桑、推廣文教等内政要務,此乃“利國利民、福澤子孫之上上策”。況且,翻閱史冊,曆朝曆代皆不乏“和親”舊例,遠有漢室昭君出塞,換來邊陲數十年和平;近有本朝太宗時期,亦有宗室貴女遠嫁西南土司,成功安撫邊夷,使其歸心。此舉絕非大衍首創,更非什麽“屈辱”之舉,實乃“帝王之術”、“懷柔之智”,是“以姻親固盟好,化幹戈爲玉帛”的大智慧、大格局。至于公主人選問題,陛下目前膝下并無适齡親妹,然則慕容氏宗親之中,适齡未婚、品貌端莊的郡主、縣主尚有數位,擇一賢良淑德者,加封公主尊号,遣之北嫁,既足以滿足胡酋“仰慕天朝”之請,又能彰顯天朝“恩澤四海、一視同仁”之威德,實爲兩全其美之策。
在又一次激烈的朝會辯論中,楊文謙顫動着花白的胡須,面色因激動而泛紅,言辭懇切近乎泣訴,對着禦座上的慕容玦躬身道:“陛下!北疆一戰,雖顯赫天威,震懾不臣,然則将士血染沙場,百姓流離失所,國庫爲之空虛,此皆陛下與滿朝文武親見親聞之慘痛事實!今胡酋蒙格,懾于天威,懷德畏罪,主動遣使請和,姿态已低,誠意可察。若僅因其求娶公主而斷然峻拒,恐失羁縻良機,使其惱羞成怒,以爲天朝輕視羞辱,轉而铤而走險,再啓邊釁。屆時烽煙重燃,戰端再開,生靈複遭塗炭,國帑再陷枯竭,豈非因小失大,遺禍無窮?以一女子之婚嫁,換北疆十年乃至數十年之太平,使萬千忠勇将士免于沙場捐軀,使邊地百萬黎庶得以安居樂業,使朝廷府庫得以休養生息,此乃大仁大義,大智大勇也!老臣懇請陛下,爲江山社稷計,爲天下蒼生計,三思而後行!”
“主和派”的這番言論,立刻得到了朝中不少經曆過慕容長風北疆慘敗、對戰争殘酷記憶猶新、心有餘悸的官員的共鳴與支持,也獲得了一部分深受儒家“仁政”、“教化”思想影響、始終認爲對外應以“撫”爲主、“剿”爲輔的文官群體的附議。他們紛紛引經據典,從财政負擔、民生休養、曆史經驗等多個角度,極力論證和親政策的可行性與必要性,将“和親”描繪成一項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戰略性選擇。
然而,另一股同樣強大、甚至更爲激昂澎湃的聲音,則以一種更加激烈、更加直接、甚至帶着濃濃憤慨與屈辱感的姿态,對此“和親”之議進行了迎頭痛擊與猛烈抨擊。這便是以軍方背景官員、勳貴子弟以及部分性格剛直、崇尚氣節的禦史言官爲代表的“主戰派”。其中許多人是沈璃的舊部、門生故吏,或雖非直接隸屬沈璃麾下,卻深深爲其去年那場幹淨利落、揚眉吐氣的大勝所鼓舞,對以強大武力徹底解決邊患抱有堅定信念的強硬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