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的夜,是能把人骨頭凍裂的冷。
朔風如刀,裹挾着雪粒,抽打在營帳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像是無數鬼魂在拍打着門窗,想要闖進來,讨要它們未了的冤債。
沈璃猛地從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寝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她大口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還殘留着夢境的碎片——那些她以爲已經遺忘、卻深深刻在骨髓裏的記憶。
不是鞭笞。不是鮮血。不是戰場上刀劍相撞的铮鳴,也不是胡虜騎兵沖鋒時震天的吼叫。
是慕容玦的眼睛。
那雙曾經清澈如溪水、滿是信賴與依戀的眼睛,在夢中變得冰冷、猜忌、深不見底。他就那樣看着她,一言不發,可那眼神裏寫滿了懷疑與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估算着還能用多久,該在什麽時候丢棄。
“沈···姑姑····.”夢裏的慕容玦這樣叫她,聲音卻冷得像西疆十二月的冰,“你手握重兵,久駐邊關,将士隻知有将軍,不知有天子...你讓朕,如何安心?”
然後畫面碎裂,變成了金銮殿。朝臣們跪了一地,卻不是跪她,而是跪在禦階之下,一個個擡起頭,指着她,嘴唇開合,吐出惡毒的言語:
“女子幹政,國之大忌!”
“沈璃擁兵自重,其心可誅!”
“陛下,沈璃勢力根深蒂固,若不早除,必成禍患!”
“她今日敢違抗聖旨,明日就敢帶兵回京!陛下不可不防!”
那些面孔模糊不清,可那些話語卻清晰得可怕,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針,紮進她的耳朵裏,紮進她的心裏。
畫面再變。
是沈府。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朱紅的大門被撞開,禁軍如潮水般湧入,火把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父親錯愕的臉、母親驚恐的眼、弟弟妹妹們稚嫩的哭喊...
“奉旨查抄!沈家通敵叛國,罪證确鑿!”
不...不是這樣的...
她想喊,想沖過去,可身體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她看見福伯——那個從小看着她長大、教她騎馬射箭的老管家——被兩個禁軍按在地上,白發蒼蒼的頭顱被強迫擡起。老人渾濁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尋,最後定格在她藏身的方向。
福伯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可沈璃讀懂了那口型:
“小姐...活下去...爲沈家...報仇...”
“啊——!”
沈璃終于能發出聲音,卻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猛地睜開眼,回到了現實,回到了西疆的軍帳,回到了這個風雪呼嘯的夜晚。
可夢還沒結束。
靜安師太的面容出現在眼前。那是她十六歲時,随母親去京郊寒山寺進香,遇到的老尼。師太已經很老了,滿臉皺紋,可那雙眼睛卻清澈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那時沈璃剛剛經曆第一次上戰場,殺了第一個人。夜裏總是做噩夢,夢見那個胡虜士兵臨死前瞪大的眼睛。她去問師太:“佛說慈悲,可我殺了人,是不是罪孽深重?”
靜安師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道:“孩子,佛亦許金剛怒目。”
“金剛怒目?”年輕的沈璃不解。
“對惡者慈悲,便是對善者殘忍。”師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世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誦經念佛就能渡化的。有時候,雷霆手段,方是菩薩心腸。”
“可是...”
“你記住,”師太打斷她,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護一國百姓安甯,是更大的慈悲。手中的劍,若隻爲守護而揮,便不是罪孽。”
畫面淡去。
沈璃坐在榻上,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是那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寒意。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隻握劍染過無數鮮血、也守護過無數性命的手。
小指缺了一截。
那是三年前,在西疆最慘烈的一場戰役中,爲了救一個陷在敵陣的小兵,她被胡虜大将的彎刀削去的。當時骨頭都露出來了,她硬是咬着布條,單手揮劍砍下了那大将的頭顱,然後才簡單包紮,繼續指揮作戰。
後來傷好了,手指卻再也接不回去了。慕容玦知道後,特賜金瘡藥和補品,還在信裏說:“将軍爲國傷殘,朕心甚痛。待将軍回京,定要重重封賞。”
可如今...
沈璃慘笑一聲。
封賞?怕是已經在想怎麽削她的權、要她的命了吧。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到銅鏡前。帳内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可鏡中的面容依舊清晰。
三十二歲。對于一個女子來說,已經不年輕了。可她的臉依然美麗——不是那種嬌柔的美,而是一種經過風霜打磨、權力淬煉後,如寶劍出鞘般銳利的美。眉眼依舊精緻,可眼角有了細紋,那是常年皺眉思索戰略留下的痕迹。皮膚不再白皙細膩,而是被西疆的風沙磨砺成了小麥色,透着健康的生命力。
但最刺眼的,是那雙眼睛。
鏡中的眼睛,曾經清澈明亮,如今卻深不見底,像是兩潭寒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那裏有疲憊,有滄桑,有揮之不去的血光,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東西。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一個聲音從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起初很輕,像是幻覺,可漸漸地,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
“這天下,既離不得我,何不...由我來坐?!”
轟——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開了。
沈璃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帳篷柱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捂住嘴,像是要堵住那聲音,可那聲音卻從指縫裏漏出來,在她耳邊回蕩,在她心裏燃燒。
何不...由我來坐?
這念頭太瘋狂,太大逆不道,太...驚世駭俗。
她是女子。是大燕的臣子。是沈家的女兒。是慕容玦曾經最信任的“沈姐姐”。
可也是被抄家滅門的沈璃。是被朝臣攻讦、被皇帝猜忌的沈璃。是眼睜睜看着父親、母親、聽着弟弟妹妹含冤而亡的沈璃。
她爲這個王朝付出了什麽?
當年,先帝駕崩,諸王争位,京城血流成河。是她帶着西疆軍連夜入京,鎮壓了所有反對聲音,扶慕容玦登基。那時多少人說她“牝雞司晨”,說她要效仿武後,她隻是冷笑:“我要想當皇帝,輪得到他慕容玦?”
然後主動請辭攝政之位,遠走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