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玦自焚,凰淚落


紫宸殿的大門在沈璃身後轟然合攏,将殿外漸息的厮殺聲隔絕成一抹沉悶的背景。曠闊的大殿内,濃重的血腥氣彌漫在每一寸空氣中,與皇家禦用的檀香、經年積塵,以及某種行将潰散的權力氣息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令人窒息。

沈璃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戰靴踏過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一步一個暗紅色的濕印。甲胄上的血大多已經半凝固,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紫黑色,有些是她自己的,更多的則來自殿外那些曾經誓死效忠龍椅上那位年輕帝王的侍衛。十二名“暗凰衛”如影随形,玄鐵面甲覆蓋下,隻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的眼睛。他們沉默地在她身後扇形散開,封死了慕容玦任何可能的退路——盡管,這位年輕的帝王看上去,早已沒有絲毫逃走的力氣或意圖了。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把象征無上權力的龍椅上。曾經莊嚴肅穆的九龍盤繞,此刻隻襯得他身形單薄而狼狽。明黃色的龍袍下擺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污漬,十二旒白玉珠的冠冕歪斜着,幾縷被冷汗浸透的黑發緊緊黏在他蒼白得不見血色的額角與鬓邊。但最刺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慕容玦的眼睛,曾經清澈明亮,像兩汪倒映着春日晴空的泉水,盛着一個少年天子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以及對輔佐他整整十年的姑姑全然的信任與依賴。沈璃的記憶深處,還清晰地烙印着他幼時握着自己的手指,一筆一劃學寫第一個“治”字時的專注神情;記得他十五歲行加冠禮,在文武百官面前竭力挺直尚且稚嫩的背脊,卻仍忍不住偷偷側首,向她投來尋求鼓勵與肯定的眼神;更記得他第一次獨立批閱完小山般的奏折後,像個尋常少年般雀躍地跑到她的長樂宮,眼睛亮晶晶地,隻爲求她一句輕聲的誇獎。

而現在,那雙曾經盛滿星辰的眼睛裏,隻剩下密布的血絲、瀕臨崩潰的混亂,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絕望瘋狂。像一頭被最信任的獵手親手逼至懸崖邊緣、退無可退的幼獸,所有的哀鳴都已嘶啞,隻剩下瞪着猩紅雙眼、預備與追獵者同歸于盡的決絕。

“爲什麽?!姑姑!爲什麽一定要走到這一步?!”

他又嘶吼了一遍,聲音因爲極緻的情緒而劈裂、沙啞,在空曠高聳的大殿裏激起微弱的回音,旋即被更沉重、更粘稠的寂靜吞沒。他的手指死死摳着龍椅扶手上冰冷的金龍鱗片,用力到指節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還能抓住、還能倚靠的東西。

沈璃終于走到了丹陛之下。她沒有拾級而上,去踐踏那九級代表皇權天授的漢白玉台階,隻是停在那裏,微微仰起頭,平靜地注視着這個自己一手帶大、親手扶持上位、如今又不得不兵戎相見、逼至絕境的侄兒。那柄名爲“驚瀾”的長劍在她身側自然垂落,劍尖凝聚的血珠,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半晌,才“嗒”的一聲輕響,滴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緩緩暈開一小片驚心的暗紅。

“阿徹,”她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是一種異樣的平靜,卻帶着曆經沙場烽火與朝堂風雲反複淬煉出的金石之質,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凝滞如水的空氣,“這個問題,你該問自己。”

“問我?”慕容玦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絕倫的笑話,猛地從龍椅上彈起身,冠冕徹底歪到一邊,搖搖欲墜,他卻渾然不顧,雙手重重撐在寬大的紫檀木禦案邊緣,手背上青筋虬結,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駭人的白。“我做了什麽?我自認登基以來,勤政愛民,夙興夜寐,未曾有半分懈怠!我所求的,不過是拿回本就該屬于天子的權柄!我隻是不想再做你手中那個唯唯諾諾、處處受制的傀儡!姑姑,你告訴我,這天下,究竟還姓不姓慕容?!還是早已改姓了你沈家的‘沈’?!”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如同風箱鼓動,眼眶通紅,淚水混合着無盡的屈辱與憤懑,幾乎要奪眶而出,卻被他用殘存的天子尊嚴死死鎖在眼底。他是皇帝,即便到了這般山窮水盡、衆叛親離的田地,他也絕不能在這個女人面前失态痛哭。然而,這強撐起來的、脆薄如紙的尊嚴,在沈璃接下來平淡卻字字誅心的話語中,被毫不留情地寸寸剝落、擊得粉碎。

“所以,”沈璃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卻比殿外凜冽的晨風更冷,比手中滴血的長劍更鋒,精準地剝開他所有自以爲隐秘周全的謀劃,“你默許甚至暗中推動禦史台那些關于我‘牝雞司晨’、‘外戚幹政’的流言,想用洶洶輿論逼我退居深宮,交出權柄;所以,你暗中調換京畿防務與皇城守衛的關鍵将領,安插你認爲‘忠誠可靠’的心腹,試圖掌控帝畿兵權;所以,你在三個月前,借請安之名,試圖在我日常飲用的雨前龍井中,下入‘纏綿散’。”

她略微停頓,目光如冷電,掃過慕容玦瞬間慘白如紙的臉。“那藥性陰損,卻不會立刻緻命,隻會讓人精力日漸衰頹,纏綿病榻,再難理政,對吧?阿徹,你終究還沒那麽狠心,或者說,還沒修煉到能直面弑親鮮血的地步,直接要了我的性命。”她的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絕非笑容,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難言的嘲弄與悲哀,“瞧,這是我早年教過你的——最高明的政治鬥争,往往殺人不見血。你學得……當真不錯。”

慕容玦踉跄着向後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龍椅冰涼堅硬的鎏金靠背,發出沉悶的響聲。“你……你都知道?”聲音裏的氣急敗壞與虛張聲勢瞬間消散無蹤,隻剩下被徹底洞穿所有心思後的驚惶虛弱,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孩童般被至親“背叛”的委屈。“可你是我姑姑!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我……我隻是想拿回本該屬于我的東西!這有什麽錯?!”

“屬于你的東西?”沈璃向前踏出一步,染血的戰靴落在第一級丹陛的邊緣,甲胄鱗片随着動作相互摩擦,發出細碎而冰冷的“沙沙”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她擡起未持劍的左手,指腹輕輕拂過胸前護心鏡下方一道深刻的斬痕,邊緣的金屬甚至有些許卷曲翻起。“這江山,從來就不是任何一個人、一個姓氏可以私相授受的‘東西’。它是萬民賴以生存的土地,是無數将士用血肉戍守的疆域,是沉甸甸的、關乎億兆生靈福祉的責任。”她的目光從甲胄傷痕移開,重新落在慕容玦臉上,帶着一種沉重的審視,“坐在這把椅子上,你首先要對得起身上的龍袍,對得起仰望你的黎民百姓,而不是整日裏隻琢磨着如何猜忌、制衡、清除那些你看不順眼或認爲威脅到你的人。阿徹,我給你的信任與支持,足夠你在這龍椅上安安穩穩坐了十年。是你,先親手一點一點,将它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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