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定乾坤,赦與罰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金燦燦的光芒透過宣政殿高大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整齊的光斑。塵埃在光束中懸浮、旋轉,仿佛時間的碎屑在光與暗的交界處無聲起舞。

殿内空曠得有些寂寥。

沈璃獨自坐在禦座上,保持着那個端正的姿勢,脊背挺直,雙手放在扶手上,目光平靜地望着前方虛空。方才群臣跪拜、議事、退去的喧嚣仿佛還在空氣中留有微弱的回音,但此刻隻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宮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累。

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漫過四肢百骸。不是一夜未眠的困倦,而是精神長時間高度緊繃後的虛脫。從昨日登基開始,不,從更早的三日前攻破皇城開始,她的神經就像一根被拉緊到極緻的弓弦,時刻處于随時可能斷裂的邊緣。

現在,第一波政令已經發出去了。大赦,追封,清算。恩威并施,剛柔相濟。該釋放的信号已經釋放,該立的威已經立下,該安撫的人心也已經安撫。

接下來呢?

接下來是更複雜的博弈,更微妙的平衡,更漫長的煎熬。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宣政殿前的廣場,比盤龍殿前小得多,但同樣鋪着平整的青石磚,同樣有禁軍肅立把守。更遠處,能看到層層疊疊的宮殿屋脊,朱紅的牆,金黃的瓦,在秋日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這座皇宮,這個帝國,如今都是她的了。

可爲什麽,心裏沒有一點擁有者的喜悅,隻有沉甸甸的責任?

因爲權力從來不是禮物,而是枷鎖。你得到的越多,背負的就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她想起昨日戴上那頂帝冕時的感受——不是榮耀加身的激動,而是被某種無形之物壓住頭顱的沉重。想起坐在龍椅上的感受——不是君臨天下的暢快,而是被無數目光釘在座位上的束縛。

“陛下。”

李德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沈璃沒有回頭:“說。”

“早膳……已經熱了三次了。”老太監的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勸慰,“陛下多少用一些吧。今日怕是還有不少事要處理,身子要緊。”

沈璃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端來吧。”

“遵旨。”

不多時,一張小幾被擡到窗前,幾樣清淡的小菜,一碗燕窩粥,還有兩碟精巧的點心。菜色簡單,但用料講究,是禦膳房知道新帝不喜奢華,特意準備的。

沈璃坐下,拿起銀箸,卻沒什麽胃口。她強迫自己喝了幾口粥,吃了幾口菜,味同嚼蠟。

“陛下,”李德全在一旁侍立,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禀報道,“方才退朝後,幾位大人在殿外……私下議論了幾句。”

“哦?”沈璃擡眼,“說什麽了?”

“陳尚書說……說陛下行事果決,頗有太祖遺風。王尚書說……新政伊始,當以穩爲主,不宜太過操切。還有幾位将軍,對封賞之事似乎有些……急切。”

沈璃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眼神深邃。

陳景和說她“果決”,這是在表忠心,也是在提醒她不要太過激進。王琮說“以穩爲主”,這是老成謀國之言,但也可能是爲自己那些不幹淨的過往打掩護。至于那些将軍們……擁立有功,等着封賞,這是人之常情,但也可能成爲新的麻煩。

“還有呢?”她問。

“還有……”李德全的聲音壓得更低,“周禦史出了宮門後,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在宮牆外站了一會兒,望着宮門發呆。老奴遠遠看着,他臉上的神色……很複雜。”

周子安。

那個年輕的、耿直的、曾在慕容玦朝堂上直言進谏的禦史。

沈璃記得他。昨日登基大典上,他跪在人群中,手指在發抖,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今天在宣政殿,他一直低着頭,但偶爾擡眼的瞬間,目光裏有一種壓抑的、銳利的東西。

那是個有風骨的人。

也是個危險的人。

因爲風骨意味着不輕易屈服,意味着有自己的原則和堅持。這樣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就會傷到自己。

“派人盯着他,”沈璃放下銀箸,“不是監視,是保護。别讓其他人……動他。”

“老奴明白。”

用過簡單的早膳,沈璃回到禦案前。

案上又堆起了一批新的奏章。有地方官員呈報的災情,有邊關将領呈報的軍情,有戶部呈報的國庫收支,有吏部呈報的官員任免建議……每一份都需要她親自批閱,親自定奪。

她坐下來,翻開第一份。

是江南巡撫的急報:今夏長江水患,淹了三州十七縣,災民數十萬,請求朝廷撥款赈濟,并減免賦稅。

她拿起朱筆,在奏章上批注:“準。着戶部即刻撥銀五十萬兩,調糧三十萬石,命江南巡撫親自督辦赈災事宜,務必确保災民有食有居。凡有官吏克扣赈災錢糧、中飽私囊者,立斬不赦。”

批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另,命工部派遣精通水利的官員前往江南,勘察水情,拟定治水方案,以防來年再患。”

翻開第二份。

是北疆鎮守使的軍報:狄人部落有異動,疑似集結兵力,恐有南犯之意。

她皺起眉頭。

慕容玦在位三年,窮兵黩武,對内鎮壓,對外卻軟弱無能。北疆防線早已松弛,狄人趁虛而入是意料中事。但現在新朝初立,百廢待興,國庫空虛,軍心未穩,絕不是大規模用兵的好時機。

她沉吟片刻,批道:“命北疆鎮守使加強戒備,嚴密監視狄人動向。但不可輕啓戰端,以守爲主。若狄人小股侵擾,可酌情反擊;若大舉來犯……再議。”

“再議”兩個字寫得很重。

她心裏清楚,如果真的打起來,以大胤現在的狀況,勝算不大。但作爲皇帝,不能在奏章上直接說“打不過”,隻能說“再議”。

翻開第三份。

是禮部呈報的追封儀式具體方案,厚厚一沓,事無巨細。

她快速浏覽了一遍,在幾個關鍵處做了标記:“忠武王祠的規格,按親王禮制,但可稍加隆崇。”“貞懿皇後的祔葬儀式,由朕親自主祭。”“忠烈祠的牌位,按長幼尊卑順序排列,不可錯漏。”

批到這裏,她的筆尖頓了頓。

沈家滿門七十三口,她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的模樣。大伯沈峰,嚴肅古闆,但每次見到她都會偷偷塞給她糖。二叔沈嶽,潇灑不羁,劍法高超,曾手把手教她練劍。三姑沈婉,溫柔娴靜,繡工精湛,她小時候的衣裳大多出自三姑之手。還有那些堂兄弟、堂姐妹,一起玩鬧,一起讀書,一起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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