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醫館立,惠萬民


夏日炎炎,蟬聲嘶鳴,仿佛永無止境的燥熱籠罩着六朝古都金陵。在這悶得透不過氣的午後,城西“積善坊”深處,卻悄然顯露出幾分不同往日的景象。坊内原本荒廢多年的一處舊驿站,不知何時已被修葺一新,青灰的院牆補上了新磚,原先斑駁脫落的大門也換成了結實的松木,此刻正敞開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門楣上方新懸起的那塊匾額——烏木爲底,漆色如墨,沉甸甸地透着股穩當勁兒;邊緣用極細的筆觸勾勒着連綿的祥雲紋,并不繁複,卻自有一種莊重;正中,“江甯惠民醫館”五個鎏金大字,端方飽滿,每一筆都仿佛凝聚着千鈞之力,深深吃進木紋裏,在灼人的烈日下反射出燦然卻不刺目的光。那光芒跳躍着,不偏不倚地落入門前蜿蜒隊伍中一雙雙或渾濁、或焦灼、或麻木的眼眸裏,竟似将那份物理的灼熱,奇異地點燃成了一星半點微弱的、顫巍巍的暖意——那是一種久違的,名爲“盼頭”的東西。

隊伍很長,從門前的石階下,一直延伸到坊巷轉彎的陰涼處,還在不斷有人加入。多是這金陵城内外的貧苦百姓,穿着打滿補丁的短褐,腳下是磨得幾乎透底的草鞋。男人們面皮黑黃,顴骨高聳,沉默地蹲在牆根,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隻有肋下因痼疾而時不時的抽動,才洩露出他們正承受的痛苦。婦人們則顯得更爲焦切些,懷裏抱着啼哭不止的嬰孩,手裏牽着懵懂無知的幼童,不斷地踮腳向前張望,額上頸間的汗水混着塵灰,劃出一道道溝壑。間或有白發蒼蒼的老者,被家人用簡陋的竹椅擡來,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抓着椅臂,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伴随着拉風箱般的嗬嗬聲。空氣裏,除了暑氣蒸騰起的塵土味、人群聚集的汗酸味,更彌漫着一股濃郁而獨特的苦澀氣息——那是從醫館院内飄散出的草藥味,當歸的沉郁、黃連的清苦、艾葉的辛烈……種種味道交織在一起,被熱浪一烘,愈發濃烈撲鼻,卻并不難聞,反倒像一劑清醒劑,提醒着人們此行的目的。

醫館内部,由原先驿站的寬敞通間改造而成,雖無雕梁畫棟,卻勝在幹淨明亮。青磚地面被清水刷洗過多遍,縫隙裏的陳年污垢已不見蹤影,透着濕潤的涼意。原本驿卒們堆放鞍具雜物的角落,如今立起了一排高高的、散發着新木清香的藥櫃,無數個小抽屜上貼着白紙黑字的藥名。廳堂用簡單的原木隔闆分作了三進:最外是候診的區域,擺着些長條闆凳;中間是診室,設了三張書案;最裏則是藥局和處置患處的地方。此刻,幾位穿着整潔葛布衣裳、頭戴同色方巾的藥童,正手腳麻利地引導着病患,維持着秩序,雖然人多,卻并不顯得過分嘈雜,隻有壓低的交談聲、孩子的嗚咽和偶爾忍不住的咳嗽聲。

首位坐堂的醫官,是位須發皆銀、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穿着一身半舊的藏青色直裰,漿洗得十分幹淨,坐在正中那張最大的書案後,背脊挺得筆直,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老人姓孫,名濟,字渡難,原是京城太醫院裏專攻小兒與内科雜症的八品醫士。在太醫院數十載,醫術精湛,卻因性情耿介、不喜鑽營,始終未得大用,到了年紀便請辭歸鄉,在金陵城内開了一間小小藥堂,偶爾爲街坊診脈,日子清靜。此番江甯府奉旨籌辦這惠民醫館,知府大人親自登門數次,言辭懇切,言及這是利國利民的善政,需得有真才實學、德高望重的杏林前輩坐鎮,方能不負聖恩、取信于民。孫濟推辭不過,又見官府開出的薪俸優厚,足可供養他繼續鑽研藥典、接濟更多貧苦病患,這才應允出山,主持這江甯惠民醫館的診務。

孫濟面前的案頭上,文房四寶井然有序。一方樸拙的端溪石硯,墨池裏蓄着尚未幹透的濃墨;幾支狼毫小楷整齊地插在青瓷筆筒内;一疊裁切得方正的素箋攤開在手邊。最顯眼的,是一本青色封皮、厚實簇新的線裝書,封面上以端正的顔體寫着《惠民方典(試印本)》,書頁間還散發着淡淡的油墨與紙張的清香。這是太醫院奉旨緊急編纂的方劑指南,旨在爲各地新設的惠民醫館提供一套相對規範、價廉效驗的診療依據。此刻,這部嶄新的方典正攤開在“小兒疳積·蟲積傷脾”的條目處,孫濟蒼老卻穩定的手指正輕輕按在那一行行小字上,而他的全部心神,卻都凝聚在指尖之下——一個孩子的腕間。

那是一個五六歲模樣的男童,被母親緊緊抱在懷中。孩子瘦得駭人,頭顱顯得異樣地大,細弱的脖頸仿佛支撐不住其重量,軟軟地歪向一側。胳膊和腿如同四根細細的柴棒,從過于寬大的、打着補丁的短褂褲管裏伸出來,皮膚是缺乏血色的蠟黃,緊緊包裹着骨頭。唯有那腹部,卻高高地隆起,鼓脹如瓠,薄薄的肚皮繃得發亮,能清晰地看見下面蜿蜒的、青紫色的細小血管。孩子雙眼半阖,眼神渙散無光,對周遭的動靜幾乎沒有反應,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幹裂起皮,透着不祥的淡紫色。

抱着孩子的婦人,看上去年紀不過三十許,可生活的重擔與内心的煎熬,早已将她磨蝕得如同五十老妪。她臉頰深深凹陷,顴骨突出,眼窩周圍是濃重的、化不開的烏青,嘴唇因幹渴和焦慮而裂開數道血口子。一身洗得發白、補丁疊着補丁的藍布衣衫,空蕩蕩地挂在她同樣瘦骨嶙峋的身上。她的手臂因爲長時間用力抱着孩子而微微顫抖,手指的骨節因過分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開,懷中的骨血便會消逝。她的目光,自始至終牢牢地鎖在孫濟的臉上,那目光裏混雜着絕望深處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期望、深不見底的恐懼,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

“孫……孫大夫,”婦人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沙礫在粗陶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吐得極爲艱難,“俺娃……俺娃叫栓柱,今年虛歲六了。這病……拖了有大半年了。起初隻是不愛吃飯,肚子脹,俺沒當回事……後來,越來越瘦,肚子卻越來越大,整天沒精神,夜裏睡不安穩,磨牙,還說肚子疼……”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混着臉上的汗漬與塵灰,留下污濁的痕迹,“俺帶着他,看過鎮上的郎中,吃過不少土方子,什麽雞内金焙幹磨粉,什麽使君子炒香……錢花光了,人情欠遍了,可栓柱……栓柱卻一天不如一天。村裏老人偷偷跟俺說,這孩子怕是得了‘童子痨’,沒得救了……俺男人前年冬天,給官府修江堤,跌進冰窟窿裏,沒了……就留下栓柱這點骨血……俺要是再留不住他,俺……俺也活不成了……”

她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隻是将孩子又往懷裏緊了緊,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和他逐漸冰冷的身體。“俺聽坊正說,朝廷開了善堂,有神醫坐診,藥錢也便宜……俺……俺就剩這一條路,最後一個指望了……孫大夫,您是見過大世面的,您給句實話,俺栓柱……還……還有救嗎?”最後幾個字,輕得如同耳語,卻重逾千斤,砸在略顯安靜的診室裏,連旁邊候診的人都忍不住屏息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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