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屏關的輪廓終于清晰可見。
它并非孤零零一座城樓,而是嵌在兩道鐵灰色千仞絕壁之間、扼守着狹窄垭口的龐大堡壘群。主關城牆高聳,以附近山體開采的巨岩壘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冰冷堅硬的光澤,如同巨獸的獠牙。牆頭旌旗密布,隐約可見甲士巡邏的身影。關前地勢雖不算極度開闊,但足夠展開數千人的軍陣,隻是此刻遍布拒馬、陷坑和削尖的木樁,顯然已做好應對攻城的準備。兩側絕壁之上,更高處,還能看到依山而建的箭樓和石堡,如同鷹巢,俯瞰着下方必經之路。關後,則是通往西屏郡腹地的唯一坦途,隐約可見更遠處低矮山巒的輪廓。
朝廷大軍在關前十裏處,一片相對開闊的丘陵地帶紮下連綿營寨。營寨壁壘森嚴,壕溝、栅欄、望樓一應俱全,與遠處的西屏關遙相對峙,空氣中彌漫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息。
連日來,沈璃已派出多批斥候,并親自登高遠眺,反複審視這座“天下第一雄關”。每一次觀察,都讓她對榮源公的經營和此地的險要有更深的認識。強攻?即便不計傷亡,短期内也絕無可能。關牆之厚,恐怕需要數月甚至更長時間的坑道作業或重型投石機反複轟擊才可能撼動,而敵人絕不會坐視。兩側山崖上的箭樓堡寨,更是能将任何靠近關牆的部隊置于交叉火力之下。
中軍大帳内,沙盤上的西屏關模型周圍,已經插滿了代表各種困難和敵人防禦力量的小旗。氣氛凝重,将領們眉頭緊鎖。
“陛下,末将帶人嘗試抵近偵察了幾次,”蘇烈指着沙盤上關城兩側的絕壁,“這兩側山崖,近乎垂直,猿猴難攀。榮源公在上面修建棧道和堡寨的路徑,都是從關内或山後開辟的,我們正面無法接近。攀爬奇襲,幾乎沒有可能。”
另一位擅長工事的将領補充道:“關牆石料堅硬,夯土結實,城門包鐵,内設閘門。我們的沖車和撞木,恐怕難以奏效。若要挖掘地道,地質堅硬,且容易被城頭的‘聽甕’發覺。”
李牧老将軍撫須沉吟:“圍困呢?關内糧草水源……”
“據逃出的民夫和俘虜交代,”樞密院知事陳潛搖頭,“西屏關内有大倉,儲糧據說可支三年。關内有數口深井,水源不缺。榮源公爲此經營多年,早就做好了長期堅守的準備。”
帳内一時沉默。似乎除了用人命去填,用時間去耗,别無他法。但沈璃等不起。大軍遠征,每日耗費錢糧無數,時間越長,變數越多,北疆、朝堂、乃至其他邊境的壓力都會與日俱增。更重要的是,她要的是一場摧枯拉朽的勝利,一場足以震懾所有心懷不軌者的雷霆之擊,而不是一場可能遷延數年、耗盡國力的消耗戰。
沈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沙盤上,卻不是在看那巍峨的關城,而是在看關城兩側那如同巨人脊背般延伸開去的、連綿起伏的群山輪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沿着那些等高線滑動,仿佛在觸摸大地的脈搏。
“這兩道絕壁,”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真的是完全連貫、毫無斷絕嗎?”
衆人一愣。蘇烈答道:“陛下,末将觀察,東西兩側山嶺确實極爲陡峭,連綿數十裏,形成天然屏障。但……要說毫無斷絕……”他遲疑了一下,“根據早年一些行商和獵戶的口述圖志,在關城西北方向約四十裏外,主山脈似乎有一處地勢稍緩的‘斷裂帶’,當地人稱之爲‘鬼見愁’,是一道極深極險的峽谷,據說内部曲折幽深,瘴氣彌漫,多有毒蟲猛獸,自古罕有人迹,更無人能全程穿越。被視爲絕地。”
“鬼見愁……”沈璃重複着這個名字,眼中卻有光芒微微亮起,“可有更詳細的記述或圖示?”
陳潛連忙道:“臣已命人搜集所有關于西屏地理的記載,無論是官修圖志還是民間雜記。确實有幾份提到‘鬼見愁’,但都語焉不詳,隻言其險,甚至帶有志怪色彩,說其中有去無回。唯一稍具體的,是一份前朝遊方道士的殘缺筆記,提到他曾在山外遠觀,見峽谷入口處亂石嶙峋,植被怪異,内有霧氣終年不散,疑有地竅陰風,不敢深入。”
“也就是說,”沈璃的手指落在了沙盤上“鬼見愁”大概的位置,那裏隻是一片表示山嶺的凸起,并無峽谷細節,“有可能存在一條……繞過西屏關主防區的路徑。”
将領們面面相觑。李牧忍不住道:“陛下,即便真有此谷,其險峻難行恐怕遠超想象。而且榮源公世代鎮守此地,對此類險要豈能毫無防範?萬一谷中有伏兵,或幹脆是條死路,我軍精銳陷入其中,後果不堪設想!”
“正因爲其險,正因爲被視爲絕地,”沈璃轉過身,目光掃過衆将,“榮源公才最可能疏于防範。他将所有精力、所有兵力都集中在正面關防和兩側高地堡寨上,這是人之常情。若有一條連本地人都視爲畏途、無法通行的‘鬼見愁’峽谷,他最多在遠離關城的峽谷另一端出口象征性設防,甚至可能認爲根本無需設防。”
她走到帳中,語氣逐漸堅定:“自古以來,破險關者,往往非正面強攻,而出奇制勝。韓信用暗度陳倉破三秦,鄧艾以裹氈而下破蜀中天險。今日之西屏關,便是當年的陳倉道、陰平徑!榮源公以爲倚仗天險便可高枕無憂,朕偏要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撕開一條口子!”
帳内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女帝這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震住了。穿越“鬼見愁”?那聽起來就像是神話傳說。
“陛下,此事太過冒險!”蘇烈急道,“即便峽谷可通,其間艱難險阻未知,需要多少時間?大軍主力在此與敵對峙,若陛下親率奇兵陷入峽谷,久無音訊,主力軍心必然動搖!且奇兵人數不能多,否則難以隐蔽和快速通過險地,人數若少,即便成功繞後,面對關内守軍,恐也難以形成決定性突破,反而可能陷入重圍!”
沈璃點了點頭:“蘇将軍所慮極是。所以,此計關鍵有三。”她豎起手指,“第一,選兵必須極精,人數控制在五百左右,需精銳中的精銳,不僅要悍勇善戰,更要能吃苦耐勞,擅長攀爬、偵察、野外生存。朕意,以‘暗凰衛’現存最精銳者爲骨幹,再精選各營擅長山地作戰的好手補足。”
“第二,主力必須在此,給榮源公持續不斷的、真實的壓力。”她的手指點在沙盤正面,“要大張旗鼓地打造攻城器械,要頻繁派出部隊進行試探性攻擊,要營造出我軍決心正面強攻、隻是苦于關險的假象。要讓榮源公和他的守軍,将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到關牆之前。這佯攻,必須逼真,必須讓他相信,我們别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