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大軍凱旋,距離金陵尚有三十裏,聲勢已然驚天動地。沿途百姓扶老攜幼,綿延數十裏,夾道歡呼,箪食壺漿,以迎王師。更有京中派出的大小官員、宗室代表、各界耆老,早早等候在十裏長亭,準備盛大的郊迎典禮。繳獲的西屏軍旗、破損的兵器铠甲被裝在車上,作爲戰利品展示;被俘的榮源公(如今已是庶人榮允)及其少數核心眷屬,囚于特制的牢車之中,以黑布覆蓋,隻隐約可見輪廓,既是展示武功,也是昭示天威——對抗朝廷者,便是此等下場。
沈璃一身戎裝未卸,端坐于墨焰之上,神情沉靜,接受着萬民的山呼“萬歲”與“天佑大胤”。陽光灑在她銀甲之上,反射着冷硬而耀眼的光芒,襯得她如同戰神臨凡。身後的“鳳旗”和出征将士們雖然難掩長途跋涉的疲憊,但個個挺胸昂首,士氣高昂。這場面,比之出征時更添了十分的榮耀與十分的威嚴。
郊迎儀式盛大而繁瑣,沈璃耐着性子一一應對。直到進入金陵城,那熟悉的巍峨宮牆映入眼簾,她才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回來了。帶着勝利,也帶着西屏郡初步的安定,更帶着無數需要立刻處理的後續事宜。
但在此之前,有一場盛典無法回避——慶功大宴。
爲了彰顯朝廷對西征将士的犒勞與對勝利的慶賀,也爲了穩定人心、凝聚士氣,慶功宴被安排在凱旋後的第三日,于皇宮最大的宮殿——太和殿舉行。參與的不止是西征有功将士(百夫長以上及有特殊功績者),更有在京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宗室王公、外國使節等,規模空前。
這一夜,太和殿内外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殿内金碧輝煌,巨大的蟠龍柱上纏繞着明黃綢緞和彩繪,禦座高踞丹陛之上,兩側擺滿了象征祥瑞的器物。殿外廣場上亦設席無數,以供更多中下級軍官和官員就座。空氣中彌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氣、熏香的淡雅,以及一種混合着興奮、榮耀、恭維與隐隐角力的複雜氣息。
沈璃換下了戎裝,穿上了最爲隆重的十二章紋帝王衮服,頭戴垂十二旒的平天冠,在莊嚴肅穆的禮樂聲中,緩緩步入大殿,升禦座。衮服沉重,冠冕莊嚴,将她重新包裹進帝王至高無上的威儀之中,也暫時掩去了她眉宇間可能存在的疲憊與思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震殿宇。
“衆卿平身。”沈璃的聲音通過特殊的擴音設計,清晰平穩地傳遍大殿,“今日之宴,非爲朕一人之喜,乃爲我大胤将士浴血奮戰、平定西陲之功!爲天下黎民得享安甯之慶!衆卿與将士們,辛苦了!”
“陛下聖明!天佑大胤!”又是一陣熱烈的呼應。
宴會正式開始。樂舞起,鍾磬鳴,美酒如泉,珍馐羅列。按照慣例,首先是由禮部官員宣讀長長的、文辭華麗的诏書,盛贊皇帝英明神武、将士忠勇無畏,宣告西屏之亂的平定及對首惡榮允的處置,并大赦天下(除十惡不赦之罪),減免西屏及部分受災地區賦稅一年。這诏書既是對勝利的總結,也是對天下的安撫。
接着,便是論功行賞的重頭戲。
樞密院和兵部早已根據軍功記錄和沈璃的旨意,拟定了封賞名單。由内侍總管王德親自宣讀。從最低的加俸、賜絹帛,到升遷官職、賞賜田宅金銀,再到最重要的爵位封賞,一一唱名。
“骠騎将軍趙峥,加封太子少保,賞金千兩,田五百頃!”
“虎贲中郎将陳平,晉鎮軍将軍,賜宅邸一座,玉帶一條!”
“左武衛将軍周勃,晉右武衛大将軍,封三等襄城伯,世襲罔替!”
“衛尉少卿蘇烈,奇襲破關,厥功至偉,晉羽林衛大将軍,封二等西平侯,賜丹書鐵券!”
每念到一個名字,尤其是獲得爵位封賞者,被念到之人便需出列,至禦座前叩謝天恩。大殿之中,祝賀之聲、羨慕之語不絕于耳。獲得封賞者滿面紅光,意氣風發;尚未念到者則翹首以盼,暗自攥拳。氣氛熱烈而亢奮,權力的甘美與榮耀的滋味,在美酒的催化下,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沈璃高坐禦座,面帶得體的微笑,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謝恩的将領,偶爾會溫言勉勵幾句。她的眼神平靜深邃,仿佛能穿透這表面的熱烈,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她的目光,尤其留意着幾處。
一處是以李牧爲首的一批北疆系老将。李牧本人因坐鎮中軍、協調有功,加封太傅(榮譽銜),賞賜極厚,但他本人似乎并未表現出特别的激動,隻是沉穩謝恩。而他周圍的幾位老将,如鎮國将軍馮異(北疆舊部,此次未随征,留守京營)、安遠将軍孫立(北疆舊部,此次負責部分後勤)等人,在接受封賞(多是加銜和物質賞賜,少有新晉爵位)時,臉上的笑容雖然恭敬,但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淡然,甚至是一絲微妙的不以爲然?尤其是當聽到蘇烈、周勃等年輕将領(不少并非北疆嫡系,或雖是北疆出身但資曆較淺)獲得顯赫爵位時,這幾位老将交換眼神的瞬間,那抹複雜情緒雖然掩飾得極好,卻未能完全逃過沈璃的眼睛。
另一處,則是以新任吏部侍郎張文遠、戶部郎中陳啓、工部員外郎劉煜等爲代表的幾位新近提拔的寒門官員。他們或因科舉出衆,或因在地方推行新政得力,被沈璃破格擢升至中樞要職,此次西征的後勤調度、糧草籌措、軍械保障等方面,他們也出力甚多,因此在封賞名單中亦有體現,多是加官進爵(文散階或爵位較低)和物質賞賜。他們謝恩時,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幾乎是以頭搶地,口中連稱“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願爲陛下、爲朝廷肝腦塗地”。那種發自肺腑的激動與忠誠,與老将們的沉穩(甚至些許矜持)形成了鮮明對比。
還有一處,則是那些勳貴子弟和部分宗室年輕子弟。他們中也有随軍出征、立有戰功者,獲得了相應的封賞。但他們的表現又有所不同,透着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從容(甚至些許傲慢),謝恩時禮節周全,但眼神中似乎少了幾分寒門官員那種“改變命運”的極度珍視,多了幾分“理所應當”的色彩。
沈璃慢慢地飲了一口杯中酒。瓊漿玉液,此刻嘗在口中,卻品出幾分别樣的滋味。權力是一塊巨大的蛋糕,勝利則讓這塊蛋糕膨脹得更加誘人。如何分切,曆來是門大學問,也是最容易滋生矛盾和裂痕的所在。
她提拔寒門,是爲了打破前朝以來門閥世家對仕途的壟斷,注入新鮮血液,鞏固皇權,推行新政。這些寒門官員感恩戴德,自然更加忠誠,也更能體會民間疾苦,是她推行改革的重要臂助。但他們的驟然顯貴,勢必觸動原有既得利益集團——尤其是那些自認有“從龍之功”“開國之勳”的老将和部分勳貴的利益與尊嚴。在老将們看來,天下是他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這些“後來者”“書生”憑什麽與他們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領域(如朝堂議政)分庭抗禮?他們或許不敢直接質疑皇帝的決定,但心中的芥蒂和隐隐的輕視,卻會像種子一樣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