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龍涎香今日徹底失了效用。那沉郁厚重的香氣本是鎮殿安神之物,此刻卻被殿中翻湧的對峙氣息攪得粘稠滞澀,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壓在每一個人的肺葉上,連呼吸都帶着難以言喻的沉重。
早朝早已過了奏事議事的常例時辰,鎏金銅漏的水滴聲嗒嗒作響,敲碎了殿内的死寂,卻敲不散那股劍拔弩張的氛圍。本該魚貫退朝的文武百官,此刻竟無一人挪動腳步,分列兩側的隊伍筆直如标槍,鴉雀無聲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禦階之下——那片突兀空出的區域裏,以恒親王爲首的二十餘位宗室勳貴、白發老臣,直挺挺地跪在金磚地面上,脊背繃得筆直,如同深秋寒風中不肯彎折的枯瘦蘆葦,透着一股以死相谏的決絕。
恒親王,沈璃祖父的幼弟,論輩分是她的叔祖,年逾古稀的年紀,須發早已如落雪般銀白,一張布滿老年斑的臉上,法令紋深刻如刀鑿斧刻,沉澱着半生的宗室威嚴。此刻他并未穿親王常服,反倒身着一身莊重肅穆的玄端朝服,衣料上的暗紋在殿内光線映照下泛着低調的光澤,手中緊握着一根通體黝黑、頂端鑲有青玉鸠鳥的拐杖——那是先帝禦賜之物,見杖如見先帝,專司“勸谏君上、匡正得失”之權,在宗室中地位尊崇,無人敢輕慢。
他跪在地上,脊背卻挺得比殿中蟠龍金柱還要筆直,渾濁卻銳利的老眼穿透層層空氣,毫不避諱地直視着九重玉階之上,那被十二旒白玉珠旒遮蔽了面容的身影。沒有絲毫臣子對帝王的畏縮,隻有長輩對晚輩的“規勸”,更藏着宗室對皇權傳承的強硬訴求。
“陛下!”
恒親王的聲音出人意料地洪亮,中氣十足,毫無老态龍鍾之态,在這寂靜得能聽見針落的大殿裏撞出沉悶的回響,震得梁柱間積年的微塵簌簌落下,落在跪伏衆人的肩頭,也落在文武百官緊繃的神經上。
“老臣今日,拼着這把朽骨,拼着先帝禦賜的這根鸠杖,也要再問陛下一句——”他頓了頓,枯瘦的手猛地發力,鸠杖尾端重重杵在金磚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如同戰前擂動的戰鼓,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口,“國不可一日無儲!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聲浪在空曠的紫宸殿内反複回蕩,久久不散。跪在他身後的宗室老臣們,頭顱垂得更低,額前的白發幾乎觸到地面,姿态上透着極緻的恭敬,可那緊繃的肩背卻洩露了内心的堅持,沉默中帶着不容置喙的逼迫。
“陛下以女子之身,臨朝稱制,掃平六合,威加海内,功業之盛,亘古未有!老臣等雖愚鈍,亦不敢有半分質疑!”恒親王話鋒一轉,言辭陡然懇切,甚至帶着幾分悲怆,蒼老的聲音裏裹着不易察覺的煽動,“然,祖宗法度在上,天地陰陽有序!女主臨朝,縱使聖明燭照四方,然宗廟血食需續,社稷江山需承,終須男丁嗣續!此非人力可強改,實乃天命所歸,人倫大義!”
他猛地擡起枯瘦如柴的手臂,指向殿外那片被高檐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聲音越發激昂:“陛下請看!古往今來,可有女主傳位子孫,享祚綿長者?漢之呂後,權傾天下,身後卻遭宗族清算,呂氏滿門覆滅;唐之武曌,改周立武,最終仍需還政李唐,晚年身陷囹圄,身後朝堂動蕩十餘年!前車之鑒,殷鑒不遠啊陛下!”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殿中所有人的心上。呂後、武曌,這兩位女子掌權的典範,結局皆是血雨腥風,無人能反駁。恒親王抓住這一點,聲音越發痛心疾首,帶着控訴般的力道:“如今四海雖平,然根基未固!陛下春秋正盛,雷霆手段可鎮撫八方,可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若無儲君,陛下萬歲之後,這大雍江山,該托付于誰?”
他俯身叩首,額頭重重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身後衆人也跟着齊齊叩首,一片壓抑的嗚咽與額頭觸地的悶響交織在一起,在殿中蔓延開來:“屆時宗室紛争必起,強藩窺伺皇位,外患趁虛而入,黎民百姓必遭塗炭!陛下難道忍心見先帝筚路藍縷開創之基業,陛下嘔心瀝血鞏固之山河,因無嗣之故,陷入萬劫不複之境地嗎?!”
老淚順着恒親王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浸透了身前的朝服下擺,他擡起淚痕縱橫的臉,目光灼灼如火炬,死死盯着禦座方向,做最後的逼視:“老臣等非爲自身榮辱,實爲江山社稷,爲天下蒼生計!懇請陛下,速做決斷!或則,于天下才俊中選賢德敦厚者,行大婚之禮,早誕龍子,以定國本;或則,于宗室近支之中,擇一聰慧仁孝、年歲尚幼者,立爲皇太子,養于宮中,親加教誨,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此二者,皆合禮法,順天應人,乃千秋萬代之計也!”
“陛下!三思啊!”
“請陛下以社稷爲重!”
“國本不定,人心難安!”
跪伏的衆人齊聲附和,聲音雖不整齊,卻彙聚成一股沉甸甸的、不容忽視的聲浪,如同潮水般沖擊着禦座的方向,帶着宗法禮制賦予的底氣,逼得沈璃必須給出答複。
滿朝文武依舊鴉雀無聲,神色各異。文臣班列中,有人面露不忍,覺得恒親王所言句句在理,國本之事确實迫在眉睫;有人眼神閃爍,既不敢得罪手握大義的宗室,又畏懼禦座上那位女帝的雷霆手段,隻能沉默觀望;還有些年輕務實的官員,眉頭緊鎖,暗自憂心——恒親王等人占着宗法禮制的名分,話雖刺耳,卻難以直接駁斥,此事一旦僵持,朝堂必亂。
武将班列中,幾位久經沙場的将軍面沉如水,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劍柄上,冰冷的目光掃過跪地的宗室老臣,周身散發着凜冽的殺伐之氣。他們是沈璃一手提拔起來的,從漠北戰場到東南海疆,跟着女帝出生入死,隻認沈璃這一位君主,根本不在乎什麽宗室傳承、男丁嗣續。可礙于恒親王的輩分,以及那根先帝禦賜鸠杖的威勢,他們不敢妄動,隻能按捺住心頭的不耐,等待陛下的指令。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彙聚在那座高高在上的禦座上,落在那個被珠旒遮蔽了面容的身影上。整個紫宸殿,隻剩下鎏金銅漏的滴答聲,和跪伏衆人壓抑的呼吸,緊繃到了極緻,仿佛下一秒就會斷裂。
沈璃一直靜靜地聽着。
從恒親王率先出列,跪在禦階之下,到他慷慨陳詞,細數曆代女主掌權的弊端,再到衆人哭谏,以江山社稷相逼,她始終端坐在禦座上,一動不動。玄色龍袍上用金線繡就的盤龍,在殿内光線映照下泛着冷硬鋒利的光澤,鱗片凸起,栩栩如生,如同蓄勢待發的巨獸,透着不容侵犯的威嚴。
十二旒白玉珠簾穩穩垂在眼前,遮住了她大半面容,隻露出線條清晰、下颌線緊繃的下颌,和一雙緊抿成直線的唇角。那唇角沒有絲毫弧度,透着極緻的冷淡,仿佛下方上演的這出“泣血谏言”,不過是一場與她無關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