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春寒未褪。大胤王朝的宸元殿内,燭火如豆,跳動的光暈在紫檀木禦案上投下斑駁的暗影,将殿内的寂靜拉得愈發綿長。殿外寒風卷着殘留的雪沫,拍打在朱紅宮牆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與殿内銅漏滴答的水聲交織,成了這深夜唯一的韻律。
沈璃指尖捏着一塊巴掌大小的薄羊皮,羊皮邊緣因火烤已泛出焦脆的棕褐色,表面還殘留着淡淡的藥草與煙火混合的氣味——這不是北庭都護府尋常的奏章,而是需以特制火炭烘烤方能顯迹的密報,是跨越千裏風沙,從北疆邊境遞到帝王手中的生死急訊。
她方才已命内侍王瑾取來特制火盆,親手将羊皮懸于火上烘烤。起初羊皮隻是微微發燙,待炭火的溫度浸透肌理,原本空白的表面便漸漸浮現出深褐色的字迹,如同蟄伏的毒蟲緩緩爬現,每一筆都帶着漠北的凜冽與焦灼。那是北庭都護陳靖的筆迹,素來沉穩遒勁,此刻卻因急切而略顯潦草,筆畫間力道失衡,甚至有些字的墨痕暈散開來,仿佛能透過這薄薄一層羊皮,窺見陳靖在軍帳中揮筆時,眉頭緊蹙、掌心冒汗的模樣,聞到漠北風沙的粗砺、戰馬嘶鳴的沉渾,以及那隐在風裏、即将燎原的硝煙氣息。
沈璃俯身,目光死死鎖在羊皮上,一字一句,逐行細讀,周身的氣息随着文字的鋪展,漸漸冷了下來。
“臣陳靖,啓奏陛下:北疆風緊,胡狄勾連,禍事将起,臣死罪!臣遣精銳斥候三隊,喬裝胡商,遍曆王庭周遭百裏之地,于上月廿三,在王庭西北三百裏鷹愁澗,伏擊一隊形迹可疑之狄戎商隊。此隊商隊雖打着互市旗号,卻随行攜帶重甲利器,且護衛皆爲狄戎精銳騎兵,非尋常商販可比。我軍斥候趁夜突襲,斃敵五十餘,俘其首領及西域匠人三名,餘者或死或逃,無一漏網。”
“嚴訊之下,得駭人之情,臣不敢私藏,連夜具報:胡族大汗胡爾汗,于去歲冬,即遣心腹秘使北上,穿越戈壁荒灘,抵達狄戎大帳,與狄戎大酋‘黑狼王’歃血爲盟,結爲攻守之勢。雙方約定:狄戎出兵助胡爾汗對抗我北庭都護府,待擊潰我軍、占據北疆要地之後,胡族割讓漠北水草最豐美之‘金帳草原’予狄戎,并永久開放所有與中原通商之商路,許狄戎獨占半數貿易之利。而胡爾汗所求,除狄戎鐵騎爲援外,更緊要者,乃狄戎助其搜羅、庇護能工巧匠,仿制我大胤秘藏之‘火龍’火器!”
“據被俘匠人供認,彼等并非狄戎本土匠人,乃自更西之‘大食’國被擄掠而來,精于火油提純、金屬鍛造及機關排布之術。胡爾汗已秘密于王庭以北、狄戎勢力邊緣之‘黑石山’谷地,開鑿山洞,設立隐秘工坊,強行集結各地擄來的匠人逾三十名,不分晝夜趕工,試制火器。臣拷問得知,其試制之火器雖工藝粗糙,遠不及我都護府配備之‘凰火’噴射器精良,射程、威力亦相差甚遠,然已有雛形,可噴射火油數丈,遇火即燃,聲威駭人,足以震懾尋常步兵與輕騎兵。”
“近月以來,胡族王庭頻頻以春季圍獵爲名,召集各部族青壯,名義上是操練騎射,實則暗中配發精良刀箭、重甲,日夜操練陣法。臣麾下斥候探明,狄戎方面亦有小股精銳騎兵,僞裝成胡族牧民,混雜在圍獵隊伍之中,暗中窺探我都護府兵力部署、防線虛實,甚至試圖滲透至哈林河畔的前哨營地。此外,胡族與狄戎的信使往來頻繁,皆喬裝成商旅、僧侶,行蹤詭秘,恐在密謀更大規模的異動。”
“事急矣!火器之威,陛下深知。若待其火器稍成規模,狄戎鐵騎大舉南下,胡族則從南呼應,兩面夾擊,我北庭都護府兵力雖精,卻恐難敵兩面攻勢,北疆危殆!進而雲中、朔方防線受擾,整個北方邊境将陷入戰火,百姓流離失所,國本動搖!臣鬥膽,請旨:或準臣率部雷霆出擊,奇襲黑石山,搗毀工坊,擒殺胡爾汗,永絕後患;或請朝廷增派大軍,馳援北庭,嚴密布防于哈林河、金帳草原一線,以防其猝然發難!然無論何策,均需朝廷速斷速決,遲恐生變,再難挽回!”
羊皮上的字迹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如同猙獰的鬼畫符,卻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腥與鐵鏽的味道,狠狠砸在沈璃的眼底,刻進心底。她捏着羊皮的手指,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連帶着手臂都微微緊繃,掌心的溫度幾乎要将那焦脆的羊皮焐透。
眼中的寒光并非一閃即逝,而是如同極北冰原上永不消散的凍霧,沉凝、冰冷、刺骨,順着眼底蔓延至周身,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殺意溢出來,将殿内的燭火都壓得黯淡了幾分。
好一個胡爾汗!好一個“永世臣服”!
三年前,胡族在北庭都護府的打擊下節節敗退,胡爾汗遣使入朝,獻上降書順表,言辭懇切,稱願世代臣服于大胤,年年納貢,歲歲來朝。爲表“誠意”,他還将自己最疼愛的女兒送入京城,請求和親。彼時沈璃初登帝位,内有朝臣掣肘,外有邊境不穩,便順水推舟,應允了和親,封胡女爲淑妃,暫且穩住了胡族。
如今看來,那所謂的和親、臣服,全是假象!獻女入朝,不過是爲了麻痹朝廷,讓他得以暗中蟄伏,勾結強敵,圖謀帝國倚仗的火器利器!爲了達成目的,他竟不惜割讓祖宗世代經營的金帳草原,引狄戎這頭惡狼入室,全然不顧部族百姓的安危,這般貪婪狠毒,簡直罪無可赦!
狄戎……這個盤踞在更北方苦寒之地的遊牧部落聯盟,向來以彪悍殘忍、來去如風聞名。他們逐水草而居,部落林立,雖内部紛争不斷,卻對中原邊境虎視眈眈,時常南下劫掠,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多年來,大胤與狄戎大小戰事不斷,雖始終将其擋在北疆之外,卻也耗費了無數糧草兵力,狄戎就如同懸在大胤北疆頭頂的一把鋒利彎刀,随時可能落下。隻是以往礙于地理阻隔與内部部族矛盾,狄戎少有大規模南侵之舉,如今竟與胡爾汗沆瀣一氣,還盯上了火器這等國之重器,若是讓他們得償所願,北疆乃至整個帝國的安危,都将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火器,是沈璃登基之後,力排衆議,命将作監傾盡全力研發的秘密武器,是她手中最鋒利的劍,也是她威懾四方、穩固邊境、奠定如今統治局面的基石之一。從最初的火油桶,到改良後的“火龍”噴射器,再到威力更強的“凰火”,每一步都耗費了無數匠人的心血,凝聚了帝國的财力與智慧,豈是這些胡兒狄虜所能觊觎、仿制的?!
“啪!”
一聲清脆的輕響,打破了殿内的死寂。那塊承載着驚天密報的羊皮,被沈璃重重拍在紫檀木禦案上,羊皮邊緣的焦屑簌簌落下,落在鋪着明黃色錦緞的案幾上。聲音不大,卻帶着帝王盛怒之下的威壓,讓侍立在不遠處陰影裏的王瑾猛地一哆嗦,身子瞬間矮了半截,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出,隻覺得後背的冷汗順着衣料往下淌,浸濕了内層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