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如同一塊被寒冰淬煉過的千斤巨石,重重砸進了大胤朝堂這潭看似平靜、實則藏污納垢的深水之中。女帝沈璃的雷霆手段,暫且将明面上的驚濤駭浪強行按捺下去,朝堂上下一時鴉雀無聲,再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妄議龍胎。可這份平靜不過是浮于表面的假象,水面之下,蟄伏的暗流非但沒有就此平息,反而因女帝的強硬鎮壓,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變得愈發湍急洶湧,潛藏的危險也比往日更甚。
陛下在朝堂之上親口承認懷有身孕,更是一言九鼎,直接将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兒定爲大胤未來的儲君。這道宣告,無異于給那些本就心懷不軌的反對者,将原本模糊不清的靶子,畫上了一個清晰無比的紅心。此前,他們尚且隻能借着流言蜚語暗中窺探、惡意揣測,如今儲君之位提前敲定,他們的野心與忌憚也被徹底點燃。
堅定擁護沈璃的朝臣們,在得知陛下決意後,雖長長舒了一口氣,懸着的心稍稍落地,但他們皆是深耕朝堂多年的老臣,心中比誰都清楚,短暫的平靜隻是暴風雨前的喘息,真正的生死考驗,才剛剛拉開序幕。女帝的孕期尚有六七個月漫長時光,女子本就生産如闖鬼門關,九死一生,更何況沈璃身負天下社稷,身份尊貴又身處風口浪尖。這兩百多個日夜,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 “意外”,都可能成爲引爆朝局的引線,引發天崩地裂的可怕後果。無論是陛下龍體有恙,還是龍胎出現閃失,都會讓本就暗流湧動的大胤,瞬間陷入分崩離析的絕境。
爲了護住沈璃與腹中的龍胎,宸元殿的防衛較之前番,又提升了數個等級,戒備森嚴到了極緻。總管太監王瑾,此刻已然成了驚弓之鳥,整日裏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眼底布滿了猩紅的血絲。他深知自己肩上擔着的,是陛下與大胤未來的性命,容不得半分差池。宸元殿的每一處入口,無論是正門、偏殿的角門,甚至是連宮人都極少走動的後側小門,全都由他親自精挑細選的侍衛與内侍把守。這些人皆是家世清白、根正苗紅的親衛,家中親眷多在陛下掌控的京畿之地,且與朝中各方宗室、勳貴、文官勢力毫無瓜葛,徹底斷絕了被收買、被滲透的可能。
侍衛們日夜輪值,甲胄不離身,手中的利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夜間巡邏的路線,都經過王瑾反複推敲,不留任何死角。内侍與侍女則被劃分得極爲細緻,各司其職,互不幹涉,嚴禁私下閑聊傳話。但凡靠近内殿的人,都要經過層層搜身與盤問,哪怕是王瑾的心腹,也不例外。
陛下每日的飲食、湯藥,更是成了防護的重中之重。禦膳房烹制膳食時,必須有兩名暗鱗衛全程監視,從食材甄選、清洗,到下鍋烹饪、裝盤,每一個環節都記錄在案。膳食送出禦膳房、送入宸元殿的途中,由專屬侍衛護送,不許任何人靠近。抵達内殿後,還要經過至少三名忠心耿耿的内侍依次試毒,等候一炷香的時間,确認試毒之人無任何異樣,才能呈到沈璃面前。蘇太醫開具的安胎湯藥,煎制過程同樣嚴苛,由王瑾親自盯着,藥材的分量、火候的把控、煎制的時長,分毫不差,煎好後同樣要經過試毒環節。
就連殿内燃着的香料、鋪陳的錦褥、擺放的擺件,王瑾都不敢有絲毫懈怠。每日清晨,都會有專人仔細查驗香料的成分,确認無任何寒涼、刺激,不利于孕期養護的材質;錦褥、床幔會定期更換,交由可靠的宮人清洗晾曬,全程有人看管;殿内的器物,但凡有一絲破損、異味,都會立刻被撤換,徹底銷毀。王瑾将宸元殿打造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堡壘,妄圖用這層層防護,爲陛下和未出世的皇嗣,擋住所有明槍暗箭。
與此同時,此前被秘密安排離京的太醫院院正蘇若芷,也被暗鱗衛悄無聲息地接回了京城。爲了避免引起外界的注意,她并未光明正大地返回太醫院,而是被安置在宸元殿一處隐秘的偏殿之中,對外依舊宣稱是回鄉探親未歸。蘇若芷深谙此次任務的兇險與重要,歸來之後,便潛心鑽研安胎藥方,每隔三日,便會趁着夜色,悄悄進入内殿,爲沈璃請脈診查。她會根據沈璃每日的身體狀況、孕期反應的變化,細緻調整藥方,增減藥材,确保湯藥既能穩固胎象,又不會損傷沈璃的身體。每次診脈結束,她都會将脈案詳細記錄,反複推敲,與王瑾仔細交代注意事項,不敢有半分疏忽。
沈璃自己,也在拼盡全力調整狀态,與身體的不适抗争,與外界的壓力抗衡。她向來是殺伐果斷、雷厲風行的帝王,往日裏批閱奏折、處理政務,總是正襟危坐,一日不眠不休也依舊精神抖擻。可如今,爲了腹中的孩子,她不得不強迫自己多卧少動,摒棄往日的行事習慣。即便堆積如山的奏折讓她放心不下,即便軍國大事亟待她裁決,她也盡量倚在鋪着柔軟狐裘的軟榻上,一手輕輕撫着小腹,一手批閱奏折。
孕期的反應依舊殘酷地折磨着她。晨起的嘔逆依舊頻繁,每每聞到些許油膩、腥膻的氣味,便會止不住地惡心反胃,連平日裏最愛的清茶,都變得難以下咽。時常會在批閱奏折的間隙,突如其來的暈眩感席卷而來,讓她眼前發黑,不得不閉目凝神,緩上許久才能恢複。可即便被身體的痛苦反複折磨,她眉宇間的剛毅,卻比過往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濃烈。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是大胤的天,是腹中孩子唯一的依靠。在這殺機四伏的深宮,在這爾虞我詐的朝堂,她不能倒,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顯出絲毫軟弱。她的每一次幹嘔,每一次蹙眉,每一次腳步虛浮,都會被宮外無數雙虎視眈眈的眼睛捕捉、解讀、無限放大,最終變成政敵攻擊她、攻擊孩子的鋒利武器。她必須比鋼鐵還要堅硬,比寒冰還要冷冽,用自己的帝王威儀,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護住腹中這塊世間最柔軟、也最珍貴的骨肉。
可古往今來,從來都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沈璃拼盡全力想要守護一方安甯,那些心懷鬼胎的勢力,卻始終不肯善罷甘休。紫宸殿的震懾,不過是讓他們暫時收斂了鋒芒,轉入了更爲隐蔽的地下,伺機而動。
此前被沈璃貶谪的前都察院左都禦史,在離京赴任鴻胪寺少卿的前一日,竟不顧禁令,在自己的府中大擺宴席,宴請所謂的 “知己同道”。暮色降臨,府内的庭院裏挂起了盞盞燈籠,賓客們皆是面色凝重,入門時皆是左顧右盼,生怕被人發現。宴席之上,珍馐美味擺滿桌面,卻無人有心思動筷。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位前禦史漸漸有了醉意,積壓已久的怨怼與不甘徹底爆發。
他捶胸頓足,痛哭流涕,拍着桌子大聲咒罵,口中嚷嚷着 “牝雞司晨,陰陽颠倒,國将不國”。他雖未指名道姓,直指陛下,可那指桑罵槐、含沙射影的意圖,在場之人全都心知肚明。他将自己被貶的遭遇,盡數歸咎于沈璃的 “獨斷專行”,哭訴自己是爲了祖宗法度、江山社稷,才落得如此下場,煽動在場之人的情緒。宴席之上的賓客,或是與他同病相憐,或是本就反對沈璃,紛紛附和,言語間盡是對女帝的不滿與诋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