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宸額角的擦傷早已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痂皮邊緣微微翹起,與周圍白皙嬌嫩的肌膚形成刺眼的對比,像一枚醜陋的印記,刻在孩童光潔的額頭上,也刻在沈璃的心上。高燒退去後,褪去的是渾身滾燙的熱度與昏沉的病容,留下的卻是比病中萎靡更讓人揪心的沉默與驚悸——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無形的枷鎖,将這個才剛滿十歲的孩子,牢牢困住,讓他失去了往日裏所有的鮮活與靈動。
往日裏的東宮崇文館外,總能聽到慕容宸清脆的笑聲,那笑聲像春日裏的風鈴,清脆悅耳,穿透力極強,能驅散東宮庭院裏所有的沉悶。下課後,他從不會安分地待在書房裏,要麽像隻活潑好動的小獸,一溜煙就跑到小校場,纏着秦嘯擺弄那把爲他量身打造的小弓,弓身是上好的桑木,纏着柔軟的紅綢,重量恰到好處,适合年幼的他握持。他會踮着腳尖,學着秦嘯的樣子拉弓、瞄準,哪怕手臂酸痛,哪怕箭矢總是偏離靶心,也從不氣餒,臉上始終挂着倔強又認真的笑容,嘴裏還會念叨着“秦師傅,你看我這次能不能射中靶心”“我要變得和母皇一樣厲害,能保護母皇”。要麽,他就會拉着蘇婉清的衣袖,黏在沙盤前,指着那些用不同顔色細沙堆成的河流、堤壩、城池,叽叽喳喳地問個不停,“蘇師傅,爲什麽這條河要改道呀”“這樣築堤壩,真的能擋住洪水嗎”“要是洪水來了,百姓們該怎麽辦呢”,一雙清澈的眼眸裏,滿是對世界的好奇與對民生的懵懂關切,蘇婉清總會耐心細緻地爲他講解,看着他專注傾聽的模樣,眼底滿是溫柔與期許。
可如今,這一切都變了。東宮的庭院裏,再難聽到那清脆悅耳的笑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沉寂得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零星鳥鳴,更能聽到人心底的歎息。更多的時候,慕容宸隻是安靜地坐在東宮庭院的花蔭裏,身下是鋪着柔軟錦緞的石凳,身旁陪着秋雲或是他的貼身小太監小祿子。秋雲是沈璃親自挑選留在他身邊的老宮人,心思細膩、性情溫和,平日裏最是疼惜他;小祿子則是從小就陪着他長大的,忠心耿耿,機靈懂事。可即便有這兩人寸步不離地陪着,慕容宸也依舊沉默寡言,隻是微微低着頭,或是望着遠處的天際出神,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着,單薄的衣袍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那道小小的背影,透着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郁與落寞,像一株被風雨摧殘過的小樹苗,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與活力,讓人看了滿心心疼。
他不再主動提及騎射,哪怕秦嘯特意将那把小弓擦拭幹淨,放在他能輕易看到的地方,眼神裏滿是期盼地邀請他“殿下,今日天氣正好,我們去小校場練一會兒弓吧,就練一小會兒”,他也隻是緩緩搖了搖頭,眼神躲閃着,不敢去看那把小弓,仿佛那不是他曾經愛不釋手的物件,而是能勾起他可怕回憶的兇器。他也不再纏着蘇婉清問東問西,即便蘇婉清特意拿出他曾經最感興趣的器械模型,試圖引導他開口,他也隻是安靜地看着,偶爾輕輕“嗯”一聲,便再無下文,清澈的眼眸裏,少了往日的好奇與光亮,多了幾分迷茫與恐懼,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夜裏的情況,更是讓人揪心。每到深夜,東宮的寝殿裏,總會傳來慕容宸驚恐的呓語,含糊不清地喊着“母皇……救我……追雲……不要……水裏好冷……”,小小的身體在床榻上劇烈地扭動着,眉頭緊緊皺起,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雙手緊緊攥着被褥,指節發白,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禦花園裏,馬匹發狂、險些墜入湖中的恐怖瞬間。每當這時,秋雲總會第一時間守在他的床邊,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柔聲安撫着“殿下,别怕,奴婢在呢,沒事了,都過去了”,可即便這樣,慕容宸也難以平靜下來,依舊會在驚恐中掙紮。唯有沈璃趕來,坐在他的床邊,輕輕握住他冰冷的小手,将他摟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在他耳邊一遍遍地低語“宸兒,别怕,母皇在這裏,母皇一直都在,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了”,他才能漸漸平靜下來,停止呓語,緊緊依偎在沈璃的懷裏,呼吸漸漸平穩,重新陷入沉睡,可即便睡着了,眉頭也依舊微微皺着,小手緊緊抓着沈璃的衣袖,仿佛一松手,母皇就會消失不見,恐懼就會再次将他吞噬。
沈璃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心中的痛楚與怒火,如同兩根相互交織的藤蔓,在她的心底瘋狂地生長、纏繞,越纏越緊,越燒越旺,幾乎要将她的理智徹底吞噬。她是大靖的女帝,手握生殺大權,執掌天下蒼生,能在波谲雲詭的朝堂上站穩腳跟,能以雷霆手段斬斷伸向科場、鹽場的黑手,能震懾住那些心懷不軌的宗室勳貴,可面對自己兒子的恐懼與沉淪,她卻感到一陣無力,那種無力感,比面對千軍萬馬、面對朝堂上的明槍暗箭,更讓她痛苦不堪。她可以保護他的身體,卻無法輕易抹去他心底的陰影;她可以爲他報仇雪恨,卻無法讓他重新找回往日的鮮活與靈動。
東宮那場血腥的清洗,确實暫時震懾了明面上的鬼蜮伎倆,平息了一些蠢蠢欲動的心思。侍衛統領陳海和養馬官王順的人頭,被懸挂在宮門外的旗杆上示衆,風吹日曬,早已變得面目全非,那血淋淋的模樣,時刻警示着每一個人,傷害太子,便是與女帝爲敵,便是死路一條。數十名當日當值的東宮侍衛,被剝去衣甲,當衆杖責一百,杖責之聲此起彼伏,慘嚎不絕,血肉橫飛,場面慘不忍睹,許多侍衛被打得皮開肉綻、昏死過去,醒來後,便被鐵鏈鎖拿,押往刑部大牢,等待他們的,是流放三千裏的殘酷刑罰——那是荒無人煙、瘴氣彌漫的苦寒之地,許多人一旦被流放,便再也沒有機會回到京城,隻能在異鄉的苦難中,孤獨地死去。
這樣血腥而酷烈的處置,震驚了整個宮廷,也震懾了朝野上下。無論是宮中的宮人、侍衛,還是朝堂上的官員、宗室,都看明白了女帝的決心——太子慕容宸,是她的逆鱗,觸之即死,任何人,無論身份何等尊貴,無論背後有何等勢力,隻要敢對太子伸出毒手,都将受到最殘酷的懲罰,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那些曾經心懷不軌、想要對太子下手,或是想要借太子之事做文章的人,此刻都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噤若寒蟬,再也不敢有任何輕舉妄動,哪怕是私下裏的議論,也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聽去,惹來殺身之禍。他們在心中默默掂量着後果,深知女帝的鐵血手段,絕非虛言,與其冒着殺頭、流放的風險,去觸碰女帝的逆鱗,不如暫時蟄伏,靜觀其變。
安親王沈铎,在嚴懷信不依不饒的彈劾,以及沈璃隐而不發的冷眼審視下,似乎也收斂了許多。嚴懷信依着沈璃的授意,以左都禦史的名義,多次上書彈劾安親王,奏疏中字字如刀,雖未直接指控沈铎爲主謀太子遇險之事,但句句都将矛頭指向了他,彈劾他“治家無方,府中人員與東宮事故牽涉者過從甚密,恐有不法情事”“縱容府中下人結黨營私,往來于東宮周邊,行蹤詭秘,意圖不軌”“身爲宗室親王,不思爲國分憂,不思輔佐陛下,反而暗中串聯,勾結黨羽,擾亂朝局”。每一份奏疏,都證據确鑿(至少表面上是如此),邏輯缜密,讓沈铎百口莫辯,即便他多次上書辯解,聲稱自己“病重纏身,無心過問府中之事,府中人員所作所爲,皆是瞞着他行事”,也難以打消沈璃的疑慮,更難以平息朝堂上的非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