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工坊的焦土尚未冷卻,指尖觸及便能感受到那深入肌理的灼熱餘溫,混雜着焦糊的木氣、鐵器的鏽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未散的血腥氣,在空曠的山谷中久久盤旋,揮之不去。魯工等人的屍骨未寒,那些在爆炸中碎裂的肢體,有的被坍塌的木梁掩埋,有的被烈焰燒得面目全非,連辨認都成了奢望,唯有幾具相對完整的遺骸,被暗凰衛小心翼翼地收斂,草草地葬在山谷外圍的荒坡上,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來不及立,隻在墳前插了一根光秃秃的木杆,風吹過,木杆輕輕搖晃,像是在無聲地控訴着這場突如其來的慘劇。
工坊之内,斷壁殘垣随處可見,原本整齊排列的熔爐早已炸裂,暗紅色的爐渣散落一地,有的還帶着微弱的溫度,偶爾有火星從爐渣縫隙中冒出來,轉瞬便被山間的冷風熄滅。那些精心打造的器械零件,有的扭曲變形,有的被炸得粉碎,散落在焦黑的泥土裏,曾經閃耀着金屬光澤的表面,如今隻剩下厚厚的煙灰與鏽迹,再也看不出往日的模樣。幾個幸存的工匠,身上帶着燒傷與劃傷,眼神空洞地蹲在廢墟之上,雙手緊緊抱着膝蓋,嘴裏無意識地呢喃着,臉上布滿了恐懼與絕望——他們親眼看着朝夕相處的同伴在眼前灰飛煙滅,看着耗費了無數心血的工坊毀于一旦,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與無力,如同潮水般将他們淹沒,連哭泣的力氣都已耗盡。
暗凰衛的身影在廢墟中來回穿梭,他們身着玄色勁裝,面容冷峻,動作利落而謹慎,一邊仔細勘察着爆炸現場,尋找着可能留下的線索,一邊警惕地掃視着四周,嚴防有人趁機窺探或破壞。爲首的暗衛統領,面無表情地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一塊炸裂的爐壁,指尖沾染了一層黑色的煙灰,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爐壁上那不規則的裂痕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凝重——這場爆炸太過猛烈,不似意外,反倒像是有人刻意爲之,隻是現場破壞太過嚴重,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想要查明真相,難如登天。
而此時,千裏之外的京城,紫宸宮的朝堂之上,新一輪的風暴卻已呼嘯而至,其猛烈程度,絲毫不亞于山谷工坊的那場爆炸。幾日前的朝會之上,禦史大夫孟文華手持奏疏,言辭激烈地彈劾山谷工坊,稱其研發的“奇技淫巧”耗資巨萬,勞民傷财,更有傷天和,懇請陛下沈璃下令,立即停止工坊的一切研發工作,處死所有參與研發的工匠,以平息上天的怒火。孟文華的話音剛落,朝堂之上便一片嘩然,許多清流文官紛紛附和,言辭之間,滿是對“奇技淫巧”的鄙夷與厭惡,對山谷工坊的指責與不滿。
彼時,沈璃端坐于禦座之上,玄色朝服加身,十二章紋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九旒冕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動,遮住了她大半面容,隻露出線條冷峻的下颌與緊抿的薄唇。聽着孟文華等人的彈劾,她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唯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待孟文華說完,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一切的威嚴,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淩厲的言辭如同利刃一般,直刺孟文華等人的要害,将他們的彈劾一一駁斥,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孟大人所言,皆爲虛妄!”沈璃的聲音,在寂靜的朝堂之上回蕩,“山谷工坊研發之物,并非什麽奇技淫巧,而是能守護我大胤邊境、抵禦外敵入侵的護國利器!朕耗巨資扶持工坊,并非勞民傷财,而是爲了讓我大胤百姓免受戰亂之苦,讓邊關将士不再用血肉之軀去抵擋敵人的刀箭!至于所謂的‘有傷天和’,更是無稽之談——上天庇佑我大胤,當願我大胤國力強盛,百姓安居樂業,而非看着外敵觊觎我大好河山,肆意屠戮我大胤子民!孟大人身爲禦史大夫,不思爲國分憂,不思如何守護邊關安甯,反倒糾結于這些虛妄之言,阻撓朕的大計,莫非,你是想讓我大胤再次遭受北狄鐵騎的踐踏,讓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嗎?”
孟文華被沈璃的言辭駁斥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些附和孟文華的清流文官,也紛紛低下頭,不敢再言語,生怕被沈璃的怒火波及。那場朝會,最終以沈璃的強勢壓制而告終,孟文華等人灰頭土臉,狼狽不堪,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公開提及彈劾山谷工坊之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隻是暴風雨前最後的一絲平靜,如同狂風暴雨來臨之前,短暫的死寂,看似安甯,實則暗藏洶湧。那場朝會之後,關于山谷工坊“奇技淫巧”“耗資巨萬”“有傷天和”的議論,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如同被壓緊的彈簧,積蓄着更強大的反彈力量,在京城的各個角落悄然蔓延,如同無形的藤蔓,纏繞着整個京城,讓人窒息。
清流文官的聚會中,幾人圍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擺放着一壺清茶,幾碟小菜,卻無人動筷,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凝重的神色,低聲交談着,語氣中滿是不滿與擔憂。“陛下此舉,實在是太過荒唐!”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翰林院編修,壓低聲音,語氣激動地說道,“那山谷工坊,耗費國庫銀錢無數,研發的卻都是些旁門左道之物,不僅毫無用處,還會有傷天和,如今更是釀成慘劇,死傷無數,這分明就是上天的警示啊!可陛下卻執迷不悟,非但不停止研發,反而還斥責孟大人等人,這若是繼續下去,我大胤的江山社稷,恐怕就要毀在陛下手中了!”
“李編修所言極是!”另一位文官接過話茬,語氣中滿是痛心,“自古以來,奇技淫巧皆亂政亡國,商纣造鹿台,隋炀帝造龍舟,皆是因爲沉迷于這些旁門左道,耗費民力财力,最終導緻天下大亂,身死國滅!陛下如今沉迷于研發這些奇技淫巧,重工匠而輕文人,重末技而輕根本,長此以往,朝堂綱紀必亂,民心必失,到那時,别說抵禦北狄入侵,恐怕我大胤内部,就要先亂起來了!”
“更可怕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臣,端起桌上的清茶,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沉重地說道,“如今民間已有流言,說那場山谷工坊的慘劇,乃是上天示警,是‘女主當國、倒行逆施’的報應。陛下身爲女子,登基稱帝本就違背天道,如今又執意推行這些不合時宜的新政,研發這些有傷天和的奇技淫巧,自然會遭到上天的懲罰。若是這些流言繼續蔓延下去,民心離散,恐怕會有人趁機作亂,到那時,後果不堪設想啊!”
幾人聞言,紛紛點頭,臉上的擔憂之色更甚。他們都是清流文官,自幼飽讀詩書,信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禮教,信奉“重農抑商、重文輕技”的治國之道,在他們看來,沈璃身爲女子,登基稱帝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如今又執意推行新政,扶持工匠,研發那些他們眼中的“奇技淫巧”,更是倒行逆施,違背天道,若是不及時制止,必将給大胤帶來滅頂之災。他們低聲交談着,商議着如何才能說服沈璃,讓她停止山谷工坊的研發工作,回歸“正道”,卻又礙于沈璃的威嚴,不敢再公開上奏折彈劾,隻能在私下裏議論紛紛,發洩着心中的不滿與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