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突然病倒的消息,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沈微微心上。
她來不及做任何周全的安排,隻是匆匆向秦老告假,便第一時間登上南下的火車。
在火車的聲響中,她一夜未眠。
腦海裏反複回響的,都是哥哥焦急的聲音,和關于母親過去的點點滴滴。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母親真的出了什麽事,她該怎麽辦。
那種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攫住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幸好,當她風塵仆仆地趕到海市第一人民醫院時,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
母親已從搶救室推了出來,轉入普通病房。
“是突發性腦溢血,幸虧送來得及時,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醫生對她說。
“但是,還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後續的康複治療也很關鍵。”
聽到脫離生命危險這幾個字,沈微微緊繃了幾十個小時的神經,才終于松懈下來。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靠在病房外的牆上,久久無法動彈。
病房裏,母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還沒有完全清醒。
哥哥沈峰坐在一旁,眼眶通紅,臉上寫滿疲憊和自責。
“都怪我,沒有照顧好媽。”沈峰看到妹妹,沙啞地開口。
“前幾天媽就說有點頭暈,我總以爲是老毛病,沒當回事,還讓她一個人去菜市場。”
“哥,這不怪你。”沈微微走過去,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媽好好接受治療,盡快康複。”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着讓人心安的力量。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沈微微徹底放下京城的一切工作。
她和哥哥輪流在醫院照顧母親。
喂飯、擦身、按摩,所有的事,她都親力親爲。
在母親面前,她不再是那個雷厲風行的項目負責人,隻是一個普普通通,擔心母親身體的女兒。
母親的病情,在一天天好轉。
她漸漸清醒過來,雖然說話還有些含糊,手腳也不太利索,但精神狀态卻好了很多。
看到女兒守在自己床前,沈母總是會泛起淚光。
“微微,你怎麽回來了,京城工作那麽忙。”
“媽,工作哪有你重要。”沈微微握着母親的手,柔聲說。
“你就安心養病,什麽都别想。”
母親的病,讓沈微微的心徹底沉靜下來。
那些商業上的博弈,那些人際間的紛擾,在親人健康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而遠在京城的季揚,對此一無所知。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識破陰謀的智力優越感中。
季揚如約和白啓明見了面。
在觥籌交錯之間,他旁敲側擊,試圖從白啓明的口中,套出一些關于他和沈微微秘密合作的蛛絲馬迹。
然而,白啓明卻是一臉茫然。
“沈微微?我和她能有什麽合作?”白啓明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那個女人,不就是靠着秦老那老家夥的關系,才有了今天嗎?真本事,我看未必有多少。”
“季總,你可别被她的表象給騙了。”
白啓明的話,讓季揚陷入更深的困惑。
難道,自己的猜測是錯的?
沈微微的突然消失,真的隻是巧合?
但這種困惑,并沒有動搖他對沈微微心狠手辣的根本判斷。
他隻是覺得,這個女人的城府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與此同時,海市機械廠。
顧承安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面前放着一份剛從京城傳真過來的文件。
文件上是關于沈微微請假回海市的申請。
理由是:母親病重。
顧承安看着那幾個字,心裏忽然一空。
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去探望過沈微微的父母了。
那個曾經被他稱作媽的婦人,如今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而他,卻是通過公事公辦的方式,才得知這個消息。
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在他心頭蔓延。
是愧疚?是怅然?還是别的什麽?
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顧承安拿起電話,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撥通了沈峰的号碼。
電話那頭,沈峰的态度冷淡。
在簡單告知了母親的病情和所在的醫院後,便匆匆挂斷了電話。
顧承安握着電話,沉默許久。
他想去醫院看看。
但又覺得,自己現在以什麽樣的身份去呢?
前夫?
這個身份,隻怕會更讓沈家人感到難堪和厭惡。
就在顧承安心煩意亂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白月華端着一杯咖啡,笑意盈盈地走進來。
“承安,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白月華将咖啡放在他的桌上,親昵地從身後環住他的脖子。
“沒什麽。”顧承安回過神來,掩去臉上的複雜神色。
“對了,月華,晚上有個行業内部的頒獎典禮,你陪我一起去吧。”
“好啊。”白月華欣然答應。
她知道,這種場合,是顧承安在向整個圈子宣告她的地位。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海市國際會展中心,燈火輝煌。
一年一度的華夏工業技術創新年度頒獎典禮,将在這裏隆重舉行。
來自全國各地的行業精英、企業高管、技術專家們,都盛裝出席。
紅毯上,星光熠熠。
顧承安攜着白月華一踏上紅毯,便立刻成爲全場的焦點。
他一身筆挺的西裝,身姿挺拔。
白月華則穿着高定的白色長裙,妝容精緻,巧笑嫣然。
兩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引得無數閃光燈競相追逐。
“是顧科長和白小姐!他們真是太般配了!”
“聽說他們好事将近了,白家和顧家聯姻,那在海市可真是無人能及了。”
周圍傳來議論和豔羨。
白月華聽着這些話,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她親密地挽着顧承安的手臂,享受着這萬衆矚目的時刻。
季揚也帶着他的團隊,出席了這場典禮。
他遠遠地看着顧承安和白月華,帶着玩味。
就在這時,紅毯入口處傳來騷動。
主持人用激動和尊敬的語氣,高聲宣布:
“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國家星火計劃項目組首席工程師沈微微女士!”
這個名字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紅毯入口。
顧承安的身體猛地一僵。
白月華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在萬衆矚目之下,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一隻穿着銀色高跟鞋的腳先探了出來。
緊接着,一道身影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那一瞬間,整個會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被眼前的景象驚豔得說不出話。
那不是他們印象中,那個穿着工裝,滿身油污,或者穿着樸素、不施粉黛的沈微微。
眼前的她,穿着一襲剪裁利落的深藍色絲絨長裙。
那顔色如同夜空,勾勒出她纖細窈窕的身姿。
長發被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和鎖骨。
臉上化着淡雅的妝容,将她清麗的五官襯托得愈發立體。
她的臉上沒有刻意的笑容。
隻有從容、淡定,由内而外散發出的自信和氣場。
她不是任何人的陪襯。
她就是她自己。
是那個獨一無二,光芒萬丈的沈微微。
她一步步從容地走上紅毯。
沒有理會周圍那些震驚、錯愕、嫉妒的目光。
她直視前方。
仿佛這條通往名利場的紅毯,于她而言,不過是一條通往實驗室的路。
顧承安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個緩緩走來的身影,心髒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
陌生。
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顧承安發現,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女人。
那個曾經在他身後,爲他洗手作羹湯,将他視爲全世界的女人,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走到了一個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而他,卻親手将她推得越來越遠。
白月華緊緊攥着顧承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
她的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嫉妒和不甘。
憑什麽?
憑什麽這個女人可以擁有這一切?
她明明隻是一個被顧家抛棄,一無所有的女人!
紅毯盡頭,沈微微停下腳步,在簽名闆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兩個字端正有力。
她轉身,對着鏡頭點了下頭。
然後,便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走進會場。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朝顧承安和白月華的方向看一眼。
仿佛他們隻是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