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潑灑在傅家莊園的每一個角落。
傅斯年的車緩緩駛入大門,車輪碾過平整的青石闆路,驚起幾聲蟬鳴。司機恭敬地替他拉開車門,他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領帶松了半截,眉宇間帶着揮之不去的倦意。
傅氏集團剛剛敲定了一筆跨國并購案,市值再攀新高,作爲掌舵人,他本該意氣風發。可此刻踏入這棟占地千平的别墅,撲面而來的不是成功的喜悅,而是深入骨髓的冷清。
玄關的水晶燈亮着,折射出冰冷的光。鞋櫃上,一雙女士拖鞋孤零零地擺在角落,鞋邊的絨毛有些磨損,那是三年前蘇晚常穿的。傅斯年的腳步頓了頓,眸色沉了沉,彎腰,鬼使神差地将那雙拖鞋往櫃子深處推了推,仿佛這樣,就能把某些不願觸碰的記憶一并藏起。
客廳裏,中央空調的風帶着涼意。傅斯年脫下西裝外套,随手扔在沙發上,目光掃過落地窗旁的花架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一盆綠蘿,葉片翠綠欲滴,藤蔓蜿蜒着垂下來,長勢極好。
這盆綠蘿,是蘇晚嫁進來的第二個月買的。彼時她穿着淺杏色的家居服,蹲在花架旁,小心翼翼地給綠蘿澆水,陽光落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他當時剛從公司回來,看到這盆礙眼的綠植,皺着眉冷聲說:“傅家的花架,不是用來擺這種廉價玩意兒的。”
蘇晚聞言,澆水的手頓了頓,回頭看他,眼底的光暗了暗,卻還是輕聲反駁:“它不廉價,很容易養活,還能淨化空氣。”
“沒必要。”他丢下這句話,徑直上樓,沒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更沒注意到,那盆綠蘿的花盆上,印着小巧的“阖家歡樂”四個字。
後來他嫌這盆綠蘿占地方,好幾次讓陳默把它扔了,每次都被蘇晚攔下。她總是說:“傅總,再留一陣子吧,等它長得再旺一點。”
他沒再管,卻也默許了它的存在。
蘇晚離開的那天,傅家亂作一團。林薇薇哭哭啼啼地說蘇晚卷走了傅家的财物,他當時被怒火沖昏了頭,隻覺得蘇晚和那些觊觎傅家錢财的女人沒什麽兩樣,甚至沒心思去看一眼,那盆綠蘿還在不在。
沒想到,三年了,它還在。
傅斯年緩步走過去,目光落在翠綠的葉片上。不知是誰一直在打理,葉片上沒有一絲灰塵,藤蔓甚至比三年前更長了些,已經垂到了地闆上。
他蹲下身,指尖無意識地拂過一片葉片,觸感溫潤。鬼使神差地,他起身去陽台的儲物櫃裏翻找,竟真的翻出了一瓶沒開封的營養液,那是蘇晚當年買的,标簽都泛黃了。
他按照瓶身上的說明,兌了水,拿起一旁的噴壺,笨拙地給綠蘿澆水。水流落在葉片上,順着紋路滑下,像是某種無聲的傾訴。
“嗤,傅總什麽時候也學會擺弄這些東西了?”
一道嬌柔的女聲打破了客廳的寂靜。
傅斯年回頭,看到林薇薇站在玄關處,穿着一身藕粉色的連衣裙,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
“你怎麽來了?”傅斯年的眉頭瞬間皺起,剛才那點莫名的情緒,被這道聲音攪得蕩然無存。
林薇薇走上前,将保溫桶放在茶幾上,柔聲說:“我聽陳默說你今晚有慶功宴,怕你喝多了胃不舒服,特意炖了醒酒湯送來。”她的目光落在傅斯年手中的噴壺上,又看了看那盆綠蘿,眼底閃過一絲嫌惡,卻很快掩飾過去,“這盆綠蘿還在啊,當年蘇晚真是”
她的話沒說完,卻帶着濃濃的暗示。
傅斯年的臉色沉了沉,放下噴壺,冷冷道:“有事?”
林薇薇被他的冷淡刺了一下,眼圈微紅,委屈地說:“斯年,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我對你的心,你難道還不清楚嗎?傅氏現在發展得這麽好,你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了。奶奶也在催我們的婚事,不如”
“夠了。”傅斯年打斷她的話,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疏離,“我累了,要休息了。醒酒湯放下,你走吧。”
林薇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斯年,你……”
“陳默。”傅斯年揚聲喊了一句。
陳默很快從門外走進來,低着頭,恭敬地說:“傅總。”
“送林小姐出去。”
“是。”
林薇薇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咬着唇,不甘心地說:“斯年,我到底哪裏比不上蘇晚那個女人?她當年……”
“閉嘴。”傅斯年的眼神驟然變得淩厲,像是淬了冰,“蘇晚的名字,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起。”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說這句話的時候,心口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悶痛。
林薇薇被陳默“請”了出去。客廳裏再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中央空調的風聲。
傅斯年站在綠蘿旁,久久未動。
林薇薇的話,像一根刺,紮進了他的心裏。
哪裏比不上?
他也不知道。
隻是每次看到林薇薇的嬌柔做作,他總會想起蘇晚。想起她安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想起她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想起她被他冷言冷語後,眼底強忍着的淚水。
這些記憶,明明已經被他刻意壓了三年,卻在看到這盆綠蘿的瞬間,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傅斯年煩躁地扯了扯領帶,轉身走向書房。
書房的抽屜裏,放着一個牛皮紙信封。
陳默彙報的線索,都在裏面。
三年來,陳默斷斷續續地查到一些關于蘇晚的消息,每次彙報,他都冷着臉說“不用管”,卻在陳默離開後,偷偷把那些線索收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執着什麽。
或許,是因爲當年蘇晚離開得太決絕,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或許,是因爲心裏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莫名的牽挂。
傅斯年拉開抽屜,指尖落在牛皮紙信封上,卻沒有打開。他靠在書桌旁,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裏,眸色深沉。
月光透過落地窗,落在那盆綠蘿上。
新抽的嫩芽,在夜色裏,泛着微光。
就像他心裏,那點被刻意壓抑了三年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爲思念的東西,正在悄然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