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裏的氣味很複雜。
腐爛的菜葉,隔夜的泔水。
還有從那些半掩着簾子的屋裏飄出來的、廉價脂粉混合着汗液的甜膩。
男孩蹲在牆根底下,把一隻死了的麻雀翻過來看了看。
沒有什麽能吃的部分,羽毛下的肉已經被蛆蟲蛀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
也許就像在陰溝裏生長的黴菌,或者那些怎麽踩也踩不死的蟑螂。
生命本身就是一種頑固、沒有理由的慣性。
因爲沒有死,所以就還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幾歲,沒人告訴過他。
他隻知道,自己的個頭已經能夠得着鹹菜壇子了。
前天他偷了一小撮,被逮住後挨了三巴掌,臉上的紅印還沒消。
當時那老婆子嘴裏嘟囔着:“出來賣還留這麽個小雜種,都是賤骨頭。”
今天太陽很大。
他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藍。
然後,巷子口傳來引擎聲。
男孩的耳朵動了動。
一輛黑色的轎車駛進了老街。
車身烏亮,和周圍破敗的磚牆、晾曬的内褲、以及垃圾堆格格不入。
周圍的女人們紛紛探出頭來,伴随着丢下來的煙頭和瓜子殼。
車子停下,然後車門打開。
先是一隻細長跟的紅色高跟鞋,然後是精緻的裙擺,最後是一個極其漂亮的女人。
女人漂亮的桃花眼掃過蹲在牆角的男孩。
“就是這個?”她問。
旁邊有人點頭:“是,他就是您生的。”
男孩沒有動。.
他聽見了“生”這個字。
他隐約明白了什麽。
他看着那個女人拿着塊精緻的手帕掩了掩鼻子。
“你叫什麽?”她問。
男孩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女人說:“算了,不重要。”
“記住,以後你就叫時卿舟,這名字……”
“旺我。”
……
旺不旺那個女人,時卿舟不知道。
但是第二次見到那個女人,是在三年後。
彼時他已經是所謂的時家第十九少爺了。
“十九少爺”這個稱呼聽起來很體面,但意味着他排在十八個人後面,而那十八個人裏,有一半已經死了。
剩下的一半,正在想辦法弄死對方。
楊叔把他叫到偏廳。
管家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手裏捧着一個木盒子。
盒子不大。
“十九少爺。”楊叔把盒子遞過來。
時卿舟伸手接住。
很輕。
“她在裏面。”楊叔說,“請節哀。”
時卿舟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盒子。
心裏沒有任何波動。
女人死了。
就像時家所有人的死法一樣。
簡簡單單。
幹幹淨淨。
不值得記住。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偏廳。
走廊很長。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把地面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光影。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盒子放在架子上。
然後他就把這件事忘了。
……
時費二婚的婚禮是在時家主宅辦的。
那天陽光很好,就像當初他回到時家的那天一樣。
百合花、紅酒、雪茄、香水,還有人群。
時卿舟站在二樓回廊的陰影裏。
他不喜歡人多的場合。
太吵了。
新娘站在時費身邊,一襲白紗裙,面容溫婉,笑容得體。
聽說新娘是孟家的小姐,孟崇山的妹妹。
明媒正娶,和生他的那個女人不一樣。
時卿舟的目光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遊走,然後……
他看見了她。
一個小女孩。
她站在人群中,仰着臉看着四周飄落的花瓣,眼睛亮晶晶的。
那雙眼睛……
時卿舟感覺自己好像呼吸停了。
女孩杏眼盈盈,幹淨得像一汪剛融化的雪水。
她的皮膚很白,臉頰帶着一點嬰兒肥,頭發烏黑柔軟,被粉色的緞帶紮成兩個小揪揪,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穿着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裙擺上繡着小雛菊。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小皮鞋,沒有一點灰塵。
她很小。
很軟。
很幹淨。
幹淨得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時卿舟攥緊了欄杆。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胸腔裏發酵、膨脹,最後翻滾成某種粘稠的陰影。
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闖入他的腦子。
他想……
吃掉她。
藏起來,捂住,揉碎,據爲己有,然後融入血肉。
時卿舟慢慢松開欄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發抖。
“……”
這是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讨厭這種感覺。
……
女孩是新夫人的侄女,也是孟崇山的女兒。
名字叫孟昭月。
很好聽。
新夫人很喜歡這個小侄女,剛好孟崇山夫婦要出國處理事務,索性就讓侄女留宿在時家一段時間。
時卿舟開始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孟昭月可能經過的地方。
他從不靠近,隻是遠遠地看着。
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野狗,陰恻恻地注視着闖入領地的蝴蝶。
然後他發現,他不是唯一一個這樣做的。
這天他看到時燃,蹲在花園裏做花環。
他的動作笨拙,好幾次被花枝上的刺紮破手指,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安靜地剔除刺。
明明以前時燃最喜歡的就是用刀刮花女仆的臉。
“給你。”時燃把花環套在女孩頭上,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壓低的溫柔:“好看嗎?”
女孩微微偏頭,然後乖巧得要命:“好看,謝謝哥哥。”
時燃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是時卿舟第一次看見時燃笑。
不是那種刺人時興奮的獰笑,而是某種他說不明白的、不應該屬于這個莊園的笑。
還有一次,他看到十一哥正小心翼翼地給孟昭月戴發夾。
蝴蝶形狀的發夾,十一哥的手很穩,穩到讓人難以相信那雙手昨天剛剛掐斷了一個仆人的脖子。
女孩與他不同,與所有的時家子女不同。
但是。
她好像更香了,他也更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