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梭的船隊離開薩摩港已有七日。
十五艘戰船在浩瀚的東海上破浪前行,船首劈開深藍色的海水,留下兩道白色的航迹。這是陳翊麾下最精銳的水軍,每艘船上都配備了改良後的爆竹火炮,船艙内滿載着用于貿易的銀錠、珍珠和漆器。
陸梭站在旗艦的瞭望台上,手持單筒望遠鏡——這是陳翊從商城中兌換的稀罕物,能望見數裏外的海況。海風帶着鹹腥味撲面而來,吹動他額前的發絲。
“将軍,按照海圖,我們已過奄美大島。”副将石川走了過來。石川原是九州本地漁民,熟悉這片海域,被陸梭特意招攬麾下。
陸梭放下望遠鏡,展開手中的海圖。這是集合了倭國、新羅、中原多方資料繪制而成的東海海圖,雖然粗陋,但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佳版本。
“照這個速度,再有五日應能抵達琉球群島。”陸梭的手指在海圖上劃過,“在那裏補充淡水後,直航福建泉州。”
石川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将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海上航行,最忌按圖索骥。”石川指着海圖上的某處,“這一帶标注爲平靜海域,但據我祖父說,每到夏秋之交,常有突如其來的風暴。我祖父的船隊,就是在這裏消失的。”
陸梭眉頭微皺。他雖精通水戰,但對遠洋航行的了解确實不如這些世代以海爲生的漁民。陳翊派他探索航路時特意囑咐:遇事多問本地人。
“你的建議是?”
“我們應稍稍偏南航行。”石川指着另一條航線,“這裏島嶼較多,雖會多耗兩三日,但若遇風暴,可及時靠岸躲避。”
陸梭沉思片刻,果斷下令:“傳令各船,航向偏南十五度。”
“遵命!”
旗手打出旗語,船隊緩緩調整方向。陸梭望着茫茫大海,心中感慨。主公讓他探索這條航路,不僅是爲了貿易,更是爲了長遠的戰略布局。若能打通九州直通中原的海上通道,就等于在倭國與中原之間架起了一座無形的橋梁。
到時候,中原的貨物、技術、人才将源源不斷湧入九州,而主公的勢力也将借由這條通道,反向滲透至中原沿海。這是一盤大棋,而他陸梭,正是這盤棋上最先落下的棋子之一。
責任重大,不容有失。
正在此時,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高呼:“前方發現船隊!約二十艘,正向我們駛來!”
陸梭心中一凜,迅速舉起望遠鏡。果然,海平面上出現了一片帆影,看船型,并非倭國樣式,也不是中原福船。
“是海盜嗎?”石川緊張地問。
陸梭仔細觀察:“不像。船隊隊形整齊,帆索規範,倒像是……水軍。”
雙方距離漸近,陸梭終于看清了來船旗幟——藍底上繡着白色海鳥圖案。
“是新羅水軍。”他沉聲道。
新羅與倭國隔海相望,兩國關系素來微妙。時和時戰,時通商時禁海。近年來因倭國海盜頻繁襲擾新羅沿海,新羅水軍對倭國船隻格外警惕。
“将軍,怎麽辦?”石川手按刀柄,“要備戰嗎?”
陸梭搖頭:“我們此行爲通商,非爲作戰。挂出旗幟,表明身份。”
旗艦上升起兩面大旗。一面是陳翊的玄黃旗,另一面則是特意準備的“通商旗”——白底上繡着一個巨大的“貿”字,這是陳翊讓商城中人設計的,意在向各方表明和平通商的意圖。
新羅船隊顯然也看到了旗幟,速度稍緩,但并未改變航向。片刻後,一艘新羅快船脫離船隊,向陸梭的旗艦駛來。
“讓他們靠近。”陸梭下令,“火炮戒備,但未經号令,不得開火。”
兩船在海上相會,相隔十餘丈停下。新羅船上,一名将領模樣的中年人手扶船欄,用生硬的倭語高喊:“來者何人?此乃新羅海域,倭國船隻不得擅入!”
陸梭用這段時間學的簡單新羅話回應:“我等乃九州陳翊将軍麾下,奉主公之命,前往中原通商,途經貴國海域,并無惡意。”
那新羅将領明顯一愣,顯然沒料到對方會說新羅話。他打量了陸梭船隊片刻,又問:“陳翊?可是那個擊敗藤原景時的陳翊?”
“正是。”
新羅将領神色稍緩。藤原景時曾率倭國水軍襲擾新羅沿海,是新羅的宿敵。陳翊擊敗藤原景時的消息,早已傳遍周邊各國。
“既是陳将軍麾下,可暫準通行。”新羅将領道,“但我需登船查驗,确保你們确是商船,而非僞裝的海盜。”
陸梭略一沉吟,點頭同意:“将軍請。”
兩船搭上跳闆,新羅将領帶着十餘名士卒登上旗艦。他仔細檢查了船艙内的貨物,确認确是銀錠、漆器等貿易品,而非兵器盔甲。
“陸将軍。”新羅将領查驗完畢,态度明顯客氣許多,“在下金成柱,新羅水軍偏将。方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陸梭拱手:“金将軍盡職盡責,何罪之有。倒是我等冒昧進入貴國海域,應緻歉意。”
兩人在甲闆上叙話。金成柱對陳翊頗爲好奇,問了許多九州的情況。陸梭謹慎應答,隻透露可以公開的信息。
“陸将軍此次前往中原,可是要開辟新的商路?”金成柱突然問。
陸梭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确有這個打算。九州物産豐富,特别是銀礦,若能直接與中原貿易,對雙方都有利。”
金成柱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陸将軍,實不相瞞,新羅也一直想開辟直通中原的航路。但倭國海盜猖獗,大和氏族又時常封鎖對馬海峽,緻使我國商船屢遭劫掠。若陳将軍真能控制倭國海域,肅清海盜,對新羅亦是大利。”
陸梭聽出弦外之音:“金将軍的意思是?”
“我可爲陸将軍提供一份安全航線圖。”金成柱道,“這條航線避開海盜常出沒的區域,雖稍繞遠,但更爲安全。作爲交換,希望将來陳将軍掌控倭國海路後,能給予新羅商船通航便利。”
陸梭心中大喜,這真是意外之喜。他強壓激動,沉穩道:“金将軍美意,陸某代主公先行謝過。待我返回九州,定向主公禀明此事。我相信,主公定會樂意與新羅交好。”
兩人又談了一炷香時間,金成柱果然命人取來一份手繪海圖,上面詳細标注了東海上的暗礁、洋流、風暴區和安全航線。這份海圖的價值,遠勝千金。
臨别時,金成柱意味深長地說:“陸将軍,東海之上,勢力錯綜複雜。除倭國海盜外,還有來自南方的占城海盜、北方的女真海盜。陳将軍欲掌控這片海域,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