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陽節。
陸梭的船隊經過月餘航行,終于望見了福建的海岸線。山巒起伏,林木蒼翠,與倭國島嶼的景色迥然不同。岸上,泉州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隐若現,那是當時東方第一大港,萬國商船雲集之地。
“将軍,前方就是泉州港了。”副手指着海圖,“按慣例,外邦船隻需在港外等候巡檢,領取通商文牒後方可入港。”
陸梭點頭,下令船隊在港外三裏處下錨。他換上特意準備的錦袍——這是陳翊從商城中兌換的江南絲綢所制,針腳細密,紋樣精美,即使在泉州這等繁華之地也算上品。
“派小船,持我的名帖和主公書信,前往市舶司拜會。”陸梭吩咐道,“記住,态度要恭敬,但氣度不可卑下。我們代表的是九州陳将軍,不是尋常商賈。”
“明白!”
小船駛向港口。陸梭站在船頭,仔細觀察泉州港的景象。隻見港内樯橹如林,各式船隻數以百計:有高大的福船、靈巧的廣船、奇異的大食船,甚至還能看到幾艘皮膚黝黑的昆侖奴劃槳的南洋船。碼頭工人如蟻群般忙碌,将一箱箱貨物從船上卸下,又将另一批貨物裝船。
空氣中彌漫着複雜的味道:海腥、香料、茶葉、漆器、還有汗水。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閩南話、官話、倭語、新羅語、阿拉伯語……
這就是中原的繁華。陸梭心中震撼。他在倭國也算見過世面,但與此地相比,九州最大的博多港也不過是個小漁村。
一個時辰後,小船返回。使者帶回好消息:市舶司提舉願意見陸梭,但隻準帶兩名随從入城。
“石川若在就好了。”陸梭心中黯然。他整了整衣冠,帶着兩名精通漢話的親兵,乘小船登岸。
泉州城牆高厚,城門處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守門兵卒查驗了文書,放三人入城。一進城,繁華氣息撲面而來。
街道寬闊,可容四輛馬車并行。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綢緞莊、瓷器鋪、茶葉行、藥鋪、酒肆、客棧……琳琅滿目。行人摩肩接踵,有衣着華貴的商人,有短衫赤腳的挑夫,有頭戴方巾的讀書人,也有高鼻深目的色目人。
“這就是中原……”一名親兵喃喃道,眼睛都不夠看了。
陸梭保持鎮定,但心中同樣澎湃。主公說得對,隻有親眼看到中原的繁華,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才知道打通這條航路有多麽重要。
市舶司衙門位于城東,是一座三進院落,門庭森嚴。通報後,有差役引三人入内。
大堂上,市舶司提舉趙汝愚端坐案後。這是個五十餘歲的文官,面容清癯,三縷長須,身着青色官服,頭戴烏紗,正低頭翻閱文書。堂下還站着幾個商人模樣的人,似乎在禀報什麽。
“大人,九州使者陸梭帶到。”差役禀報。
趙汝愚擡頭,打量陸梭一番,緩緩道:“你就是九州陳翊的使者?”
陸梭躬身行禮:“在下陸梭,奉我家主公陳翊将軍之命,特來拜會提舉大人,并呈上書信與禮物。”
他從懷中取出陳翊的親筆信和一個錦盒。差役接過,呈給趙汝愚。
趙汝愚先打開錦盒,裏面是一尊白玉觀音像——玉質溫潤,雕工精細,一看就是上品。他點點頭,放下觀音像,又拆開書信。
信很長,趙汝愚看了約莫一盞茶時間。期間,陸梭靜靜站立,不卑不亢。
終于,趙汝愚放下信,沉吟道:“陳将軍在信中說,欲與泉州通商,建立長久貿易關系。還說九州盛産白銀、硫磺、珍珠、漆器,需要中原的絲綢、瓷器、茶葉、書籍。可是如此?”
“正是。”陸梭道,“我家主公治下九州,政通人和,物産豐饒。願與泉州互通有無,互利共赢。”
趙汝愚撫須:“互通有無是好事。但據本官所知,倭國九州之地,向來由大和氏族掌控。你家主公陳翊,又是何人?可有朝廷冊封?”
這個問題很刁鑽。陳翊在倭國是霸主,但在中原朝廷眼中,不過是個來曆不明的地方勢力。
陸梭早有準備,從容答道:“我家主公乃前朝遺臣之後,因避亂東渡倭國。見倭國百姓苦于大和氏族暴政,故起兵伐暴,拯民于水火。現九州百姓歸心,諸島鹹服。至于朝廷冊封……”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家主公常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倭國雖遠在海外,亦是王化所及之地。主公願爲朝廷守禦東疆,保商路暢通,靖海疆安甯。此番派在下前來,也是想請朝廷賜予封号,以正名分。”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解釋了陳翊的合法性,又表達了歸附之意,還暗示了能帶來的好處——保商路、靖海疆。
趙汝愚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這個使者不簡單。
“陳将軍有心了。”趙汝愚語氣緩和,“不過此事關系重大,非本官一人可決。需禀明安撫使大人,甚至要奏報朝廷。這樣吧,你們先在泉州住下,本官會安排你們與幾家海商見面。通商之事,可先從民間開始。”
“多謝大人!”陸梭心中一喜。隻要打開了民間貿易的大門,官方認可就是時間問題。
趙汝愚又道:“你們初來泉州,想必對行情不熟。本官派一個書吏帶你們轉轉,也免得被奸商所欺。”
“大人厚意,陸梭感激不盡。”
出了市舶司,果然有個三十來歲的書吏在等候。此人姓王,名文,是市舶司的老吏,對泉州商界了如指掌。
“陸将軍,”王文拱手,“提舉大人吩咐,讓在下陪同諸位。不知将軍想先看什麽?”
陸梭想了想:“先看看絲綢和瓷器吧。另外,我家主公特别囑咐,要尋訪良馬和火器。”
王文點頭:“絲綢以蘇杭爲最,但泉州也有幾家大綢緞莊,貨源充足。瓷器則要看德化白瓷和景德鎮青花。至于良馬和火器……”
他壓低聲音:“馬匹要從北方來,泉州本地不多。火器更是管制之物,私下買賣是重罪。不過……”
王文欲言又止。陸梭會意,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約莫十兩,悄悄塞給王文:“還請王先生指點。”
王文掂了掂銀子,笑容更盛:“火器雖然官府管得嚴,但泉州靠海,常有海盜襲擾,大戶人家私藏些火铳防身,也是常事。若真要大量購買,需通過特殊渠道。至于馬匹,倒是有個去處……”
他湊近陸梭耳邊:“城南有個色目商人,名叫哈桑,專做西域生意。他那裏不時有波斯馬、大宛馬運來,雖不多,但都是良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