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爲了什麽?是因爲這具身體招引鬼祟的八字讓她厭惡?
是因爲缺失的十多年養育讓她毫無骨肉情分?
還是僅僅因爲那深植骨髓的瘋狂,需要一個活着的沈家次女作爲祭品,獻給某個她無法理解的執念?
沈青霓的目光落在那個散發着淡淡甜香的白瓷盅上,指尖冰涼,紋絲不動。
“母親居然還記得……”她艱難地扯動嘴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隻是……那時是兒時的口味了,如今早已不喜這些甜膩之物。”聲音幹澀,帶着不易察覺的微顫。
沈夫人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淡了下來,如同褪色的絹花。
她凝視着那盅粥,眼神深處再次掠過一絲陰冷,語氣也帶上了屬于母親的權威:“可這到底也是爲娘的一番心意……”
壓迫感無聲地彌漫開來。
沈青霓隻覺得後背發涼,荒誕!何其荒誕!竟有人如此急切地逼迫親生女兒服毒!
她腦中飛速盤算着拒絕方式,打翻它?可沒有證據,隻會坐實不孝之名。
強硬拒絕?沈夫人此刻披着慈母的外衣,這身份本身就是最鋒利的枷鎖!
就在這千鈞一發、進退維谷之際。
一道冰冷的聲音,驟然從門口響起,打破了這溫情表象下的緻命僵局:
“孩子既已不喜,何須強求?”
沈侍郎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門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他目光如刃,冷冷地掃過那盅刺眼的白粥,最終落在沈夫人臉上,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還不将這些礙眼的東西端下去?”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身後的侍從如同訓練有素的獵犬,聞令而動,迅捷無比地上前。
将瓷盅連同那柄銀匙一并利索地收走,動作幹淨利落,轉瞬即逝。
沈夫人精心編織的慈母假面,在沈侍郎那句冰冷的命令下,寸寸皲裂。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眼底交織着被戳穿陰謀的難堪、對丈夫權勢的畏懼。
以及一種被打斷計劃的、壓抑的不甘與怒火。
沈青霓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對夫妻之間那瞬間繃緊、幾乎要崩斷的詭異氣氛。
那絕不是一個丈夫阻止妻子關心女兒該有的氛圍。
沈侍郎身邊的侍從,動作利落得近乎冷酷,根本無視沈夫人那難看到極點的臉色,迅速而精準地将那緻命的心意清走。
更令沈青霓心驚的是,沈夫人帶來的那些心腹仆從,此刻竟如同人間蒸發般,從院中徹底消失了!
是被沈侍郎的人無聲無息地帶走了?還是被這無形的威壓吓得自行退避?
她不動聲色地微側過頭,透過窗棂未合嚴的縫隙向外望去。
庭院中,肅立的不再是沈夫人的丫鬟婆子,而是沈侍郎的人。
人數不多,但個個如标槍般挺直,周身散發着一種久經訓練、冷硬如鐵的煞氣,與後院仆婦的溫軟截然不同!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風都繞道而行。
沈夫人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愛過這個男人,甚至現在那份扭曲的愛意依然在心底燃燒。
但這份愛,早已在二十年的窒息掌控中被碾磨成了粉末。
他那可怕的、無孔不入的控制欲,如同鎖鏈,将她牢牢囚禁在這個精緻華麗的牢籠裏。
她知道自己的精神時常失控,但那又如何?
比起沈侍郎深藏在溫柔假面下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瘋魔,她那點失控簡直微不足道!
新婚伊始的冷落疏離,後來的步步緊逼。
到她病重時,這個男人……這個她曾以爲能托付一生的郎君,竟将她強行拘禁在庭院深處。
親手将那些明知會加劇她瘋癫的藥,一勺一勺、不容抗拒地喂進她嘴裏!
那個盛京河畔、驚鴻一瞥的翩翩少年郎,早已被眼前這個披着溫文爾雅人皮的魔鬼吞噬殆盡。
婚姻幻夢有多美好,現實就有多猙獰。
丈夫是病态的獄卒,長女化爲黃土下的枯骨,幼女是纏繞着妖祟标簽的祭品……
她在這座名爲沈府的煉獄裏,還能撐多久?
沈夫人猛地挺直脊背,用盡全身力氣迎上沈侍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試圖從裏面找到一絲昔日的柔情,卻隻看到一片令人絕望的、冰冷的深潭。
他周身還帶着外面清冽的風的氣息,目光卻溫柔得像要溺死人的沼澤。
“我如今隻是想給女兒送些吃的……你也要管我麽?”她的聲音帶着顫抖,但依舊倔強地仰着頭。
沈青霓心中冷笑:吃的?那是送我上路的斷魂湯!
但此刻,她隻能屏住呼吸,将自己縮成牆角一道影子。
沈侍郎的目光卻倏地轉向她,那眼神沒有絲毫溫度,如同掃過一件礙事的家具:“出去。”
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眼,隻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青霓不敢遲疑,立刻垂首斂目,理順裙擺,快步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
庭院裏,那些釘子般肅立的侍從,目光如同實質,釘在她身上。
空氣凝重得如同水銀,她想聽得更真切些,恨不能再生出一張卡牌!
上次那張卡牌早已失效,此刻面對沈侍郎鐵桶般的護衛,連靠近窗棂都不行。
她隻能站在廊下,豎起耳朵捕捉屋内任何的聲響,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
屋内。
礙眼的人終于消失,沈侍郎面上那層溫潤如玉的假面似乎也随着沈青霓的離開而剝落了一層,露出底下更深的冷漠。
他微微蹙起眉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爲什麽不聽話呢?”
那語氣,如同在責怪一個不馴的寵物。
這徹底點燃了沈夫人壓抑多年的怒火!
“聽話?!”她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幾乎要刺破屋頂,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我還要怎麽聽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隻知道傻笑的瘋子才算聽話嗎?!”
“像現在這樣……被你當個瘋子一樣鎖在院子裏,日複一日吃着你給的瘋藥,才算聽話嗎?”
壓抑多年的屈辱和痛苦如同火山般爆發,她聲嘶力竭地控訴着。
“你又在亂想些什麽?”沈侍郎的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反而帶上了一絲包容般的無奈。
“是不是又有那些不知死活的侍女,在你耳邊嚼舌根了?”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般安撫地攬住她的肩膀。
但這一次,沈夫人如同被毒蛇咬到,猛地打開了那隻手!
“滾開!”
她眼中燃燒着瘋狂的火,“怎麽?發賣了一批還不夠?!還要再把我身邊的人都清理幹淨?”
“好讓我徹底變成你掌心裏那個沒有思想、沒有感覺、隻會點頭的木偶?就像你當初對元兒……”
後面的話,她猛地咬住嘴唇,眼中是驚恐和更深的恨意,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