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雲昭拍拍她的手：“别擔心，你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我進去看看。”
屋裏藥味濃得有些嗆人。
雲煜躺在床上，臉色不好，眼睛閉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偶爾還咳嗽幾聲。
雲昭在床邊坐下。
馮全和婉容都退到了外間，把輕輕帶上門。
屋裏隻剩他們姐弟倆，還有一盞昏黃的燈。
過了一會兒，雲煜好像感應到了什麽，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阿……阿姐……”
“嗯。”
雲昭應了一聲，拿過旁邊溫着的帕子，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你，你總算是回來了……”雲煜有些微喘，“南……南疆……”
“放心吧，已經沒事了。”
雲昭輕輕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着，“高陽王接管，上了請罪折子。”
雲煜聽着，眼睛慢慢紅了。
他抓住雲昭的手，搖晃着：“阿姐，我，我對不住你，是我無能，什麽事都要靠你。”
“别說這些了。”雲昭任他抓着，“好好養病才是，朝裏的事，有我。”
雲煜搖頭，眼淚毫無征兆的淌了下來：
“我不行了，阿姐，我知道我不行了，這江山……這江山以後，就托付給你了。”
他掙紮着想坐起來，雲昭把他按住。
“婉容，婉容肚子裏是個男孩，太醫把過脈了……”
雲煜又躺了下去，但喘得更厲害了些。
“阿姐，求你答應我，保他們母子平安，我，我把江山給你，都給你。”
他說得急，咳起來，咳得滿臉通紅。
雲昭扶着他，一下下拍他的背。
等他咳完了，她又喂了了幾口水，雲煜才緩了下來。
她沒說話，似乎還在等着雲煜說。
他們姐弟之間的那根刺，紮的太深太久了，久到彼此都成了陌生人。
雲煜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的有些勉強，有些無奈。
“阿姐，那把椅子太冷了，我坐了這麽久，從來就沒暖和過，你，你能坐得穩嗎？”
雲煜終于松開手，深深的喘了口氣，眼睛看着帳頂出神：
“下輩子，再也不投生皇家了，太累，太累了……”
“阿姐，你我姐弟一場，終究是我這個做弟弟的對不住你。”
他看着自己褶黃色的衣袖，想伸手再去摸一下，終究是放棄了。
“你恨趙硯，趙平，還有我，我知道。”
“他們……和我，謀劃了一場殺你的局。”
他不敢看雲昭，“你以前對我那麽好，親手把我送上皇位，而我，卻要殺你。”
“哈哈哈，多荒唐可笑，阿姐，你看我，終于得到應有的報應了。”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他有些喘。
“很多次，我都想說出來的，我都想跟你認錯的，可是……我，不敢。”
“我懦弱無能，昏聩無知，讓趙平牽着鼻子走，分不清誰對我才是真的好。”
雲昭靜靜的聽着，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臉上沒有表情。
看起來不恨也不怪。
“阿姐，我知道，我沒臉求你原諒，也沒資格要求你照顧我的孩子，可……他們是無辜的。”
“是啊，他們是無辜的。”
雲昭終于說話了，“可，當年的我，就不無辜嗎？”
雲煜扯了扯唇角，又費力的點了點頭。
“是啊，始作俑者是我，我不該求，不該……”
他閉上眼，眼角的淚滑落下來。
“阿煜，這一世我都不會原諒你，我沒那麽寬闊的心胸以德報怨。”
“你該帶着你的忏悔去向先皇告罪，你是個失敗的帝王，忘恩負義的弟弟。”
雲煜點點頭。
“我知道，無論我說多少次對不起，都不能彌補給你帶來的傷害。”
“哪怕是我死了，阿姐，這一世的恩，隻能來世再報了，至于婉容和她肚子……都随你處置。”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緊接着又劇烈的咳嗽起來。
枕上又落下一片殷紅。
雲昭沒什麽話要說了，人都這樣了，還說什麽？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病歪歪的人，站起身，總算是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皇上，一路走好。”
她緩緩轉過身，剛想邁步離開，身後又響起微弱的聲音。
“阿姐，你小時候給我買的糖糕很好吃，可以，再給我買一塊嗎？”
她沒回頭，隻是紅了紅眼眶，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外間，婉容還站着，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馮全垂手立在一旁。
“好好伺候，缺什麽，直接找内廷司，婉容，你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采薇閣，外面的天陰的厲害。
宮裏點起了燈，一盞一盞，連成一片。
她停下腳步，收回目光，看着婉容的肚子。
“再有兩個月就要生了吧？”
婉容點點頭。
“恐怕，他父親是無法親眼看見他出世了。”
“婉容，我問你，你想做太後嗎？”
婉容被她突如其來的話驚住了，她原以爲雲昭是想用她肚子裏的孩子制衡雲煜。
她搖頭，“臣妾從未想過。”
“那，你心裏有他嗎？”
婉容不說話，隻是把頭低下來。
她知道自己是顆棋子，而棋子不該有感情。
但雲煜對她的好，她卻不能視而不見，哪怕是他到了窮途末路也不曾虧待半分。
“我知道，你心裏有他，所以，你對這個孩子未來的期許是什麽？”
雲昭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撫摸着。
“殿下，我從來沒對他報過任何期許，他，隻是顆被利用的棋子。”
婉容擡起頭，看着天上逐漸飄落的雪花，她攏了攏衣領。
“這孩子生下來，随殿下處置，臣妾，絕無怨言。”
雲昭聽着，看着，她拉住婉容的手，她的手很涼。
“沒錯，當時讓你懷上他，的确是想和我的好弟弟鬥一鬥的，可現在，不需要了。”
“姑祖母年紀大了，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我舍不得，送走了一個總要還給她一個，不是嗎？”
婉容點頭，“是，殿下請放心，以後，我會寸步不離的守着她老人家，替……皇上盡孝。”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也放心，以後，我不會虧待你們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