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說話算話,回來後,她把邊境的貿易往來都交給了謝然,但是卻拿回了他皇商的身份。
浮生閣的頂樓,雖在冬季,卻滿室馨香,各種花卉開的生機盎然,什麽都有,唯獨少了盆綠牡丹。
謝然将門推開,看着樓下暧昧調笑的賓客,耳朵裏傳進的絲竹聲,是他沒聽過的曲兒。
“殿下今兒一早見了戶部周侍郎。”
許由躬着身回報:“批了十七份折子,午膳用了半碗燕窩粥,午後一直在暖閣,沒見客。”
謝然懶懶的應了一聲。
“世子?”許由等了半晌,沒聽見下文,小心擡眼。
“接着說。”謝然繼續聽曲,沒回頭。
“是。皇上這兩日都沒醒過,藥和水都喂不進去,長公主殿下自那晚以後再沒進過宮。”
謝然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雲煜,他活到現在,已經差不多了。
而導緻他病的藥,是他親手送過去的,他說這是調理身子的好藥。
雲煜并沒懷疑,當着他的面就吃下去了,這件事,除了他們倆,誰都不知道。
他答應過替雲昭背負弑君的罪名,如今,他做到了。
他低頭看了看桌面上擺着的信,是他老爹專程派人送來的。
以前他爹從來沒這麽做過,專程,給他送信?
沒有的事,他爹手攬軍權,常年替大晟守着國門,而他本質上和容珩沒什麽區别。
都是放在朝廷裏,相互制衡的棋子。
謝然嘴角翹了翹。
他爹在信裏說,無論天下是否易主,于他而言,于他謝家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國在家安。
他擡手,指尖碰了碰矮幾上那杯冰鎮葡萄酒。
酒是今早剛從南洋運到的,用冰裹着送進京,一杯能抵尋常人家半年的用度。
他嘗了一口,皺了皺眉。
太甜。
不如雲昭小廚房裏自己釀的梅子酒。
那酒初入口酸,後勁卻足,喝多了第二天頭疼,可偏偏讓人上瘾。
就像她這個人。
“世子!”
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剛傳出的消息。”
唐吉喘了口氣,“長公主新設了個内庫采辦,主事是個叫林叙的新科進士,今天一早就挂牌了。”
新衙門?有點意思。
“第一道令就是今年宮裏的茶葉和絲綢采買,全部重新核采,咱們……被踢出局了。”
“就這?”
他終于回過神,長發滑到肩側,臉上半點驚慌都沒有:“我還以爲多大動靜呢。”
“茶絲采買那點油水,攏共也沒多少,她這是挑我的理呢?”
他的神态輕松,甚至還帶着點寵溺的無奈。
“去把那罐雪山雲霧找出來,帶上鶴觞一并送過去。”
唐吉應了聲,轉身要走。
“等等。”謝然又叫住他。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灑金花箋。
筆尖蘸了墨,懸在半空停了一會兒,然後落下去。
字迹風流潦草,像他這個人。
新茶初雪,不及殿下眼波清冽,浮生閣新排了折子戲,可有閑來一觀?
落款處畫了隻狐狸——眯着眼,尾巴翹得老高,神情得意。
“送去公主府。”
他把花箋折好,塞進裝茶葉的錦盒裏,“就說我晚上在浮生閣等她。”
謝然重新躺回軟榻上,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他甚至哼起了剛才樓下那支曲子,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節拍。
女人嘛,就算攬了皇權,可終究也隻是個女人。
他太懂雲昭了,看着冷冷清清一個人,其實骨子裏比誰都傲。
你越順着她,她越不把你當回事。
你得時不時惹她一下,讓她注意到你,然後再遞個台階,她才會慢吞吞走下來。
今晚等她來了,先讓兩分利給她。
不,三分也行。
畢竟邊境的貿易,僅鹽鐵兩項就讓他賺了不少,就算她知道了,也沒關系。
他正尋思着該如何讓雲昭主動靠向他,主動尋求他的幫助時,腳步聲又響了。
“世子。”唐吉的聲音響了起來,還帶着喘。
謝然睜眼,看這他手裏捧回來的東西。
茶罐和鶴觞都原封未動。
“殿下說政務繁忙,無暇品茶,東西讓原樣帶回。”
謝然沒說話。
“傳話的是殿下身邊的秦瀾姑娘,屬下壓根就沒見到人。”
她昨天下午還抽空去了榮安大長公主府,聽了一下午的戲。
回來時天色都黑了。
這叫政務繁忙?
謝然直起身,用手摸着酒壺上的花紋。
“那個林叙,是什麽來路?”
“寒門出身,父母早亡,靠着族裏接濟才讀的書。”
“今年春闱剛中的進士,名次不算靠前,但核賬是一把好手,在戶部觀政三個月,因爲太較真,得罪過不少上官。”
寒門。
軸。
會算賬。
謝然眯起眼。
這是專門找了個不怕死的?
“還有,采辦處今天一早就調閱了曆年茶絲采買的全部卷宗。”
“林叙親自帶的隊,一張一張對,連三年前的陳賬都翻出來了。”
謝然端起那杯已經不怎麽冰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黃昏時分,浮生閣漸漸熱鬧起來。
達官顯貴們陸續進場,絲竹聲更響了,夾雜着笑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音。
樓下隐約的議論聲飄上來,傳進耳朵。
“聽說了嗎?長公主把謝世子手下的皇商給換了……”
“不能吧?謝世子跟殿下關系不是一向親厚嗎?你是不是聽岔了?”
“誰知道呢,宮裏的事,說變就變,那位殿下的心思,誰能猜得透?”
還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這麽快就都知道了。
看來她是故意的,不僅要動他的利,還要掃他的臉。
讓整個京城都知道,她想換人,就換人。
他謝然的面子,在她那兒不值錢。
樓梯口又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這次是那三家皇商之一的老闆,姓王,挺着個肥碩的肚子,滿頭大汗的跑上來:
“世子,世子,您得給小的做主啊!”
謝然不耐煩的擡起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落回到茶罐上。
王老闆被他看得一哆嗦,但還是硬着頭皮說:
“小的今早去送往年賬冊去采辦處,那個林叙,他連看都不看,直接讓小的滾蛋!還說……”
“還說從此以後,宮裏的采買,隻認規矩,不認人!”
謝然沒說話。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幕已經徹底落下來了,浮生閣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把整條街照得恍如白晝。
“這點小事慌什麽?天塌了?”
王老闆不敢接話。
他把鶴觞端起來,一仰頭倒進自己的嘴裏。
“行,”他自言自語,“殿下想玩,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