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閣的燈籠亮了一整夜。
謝然沒走。
他就坐在頂樓雅間那張軟榻上,看着窗外天色從墨黑變成魚肚白,再變成刺眼的亮。
她自從南邊回來之後,有些地方就變得不一樣了。
确切的說,她在抽離自己,抽離和他的關系。
謝然的手指按了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
他很困,但是睡不着。
他從沒在雲昭這兒吃過這種閉門羹。
現在雖說是在理朝政,難道真的見一面說兩句都沒時間嗎?
“世子。”許由在門口站了半天,終究是腹小心翼翼的推門進來,手裏端着早膳。
“您一晚上沒合眼了,用點早膳吧。”
“朝廷的新告示貼出來了?”
“是,今天一早,京城四門,各大衙門口,全貼上了,新定的價格比往年低了兩成。”
采買那點油水,本來就不算特别肥,再壓兩成價,基本上就是貼着本錢幹。
他手下的那三家皇商,這些年早被他養刁了,哪肯接這種活兒?
雲昭就是這個目的?
她是要明明白白告訴他,沒了他,她能找到更便宜,更聽話的人。
許由看着他逐漸黑下來的臉,把盤子放在桌上,鼓起勇氣繼續說:
“采辦處門口擠滿了人,都是想接這單生意的。”
“林叙親自坐鎮,一張一張看遞上來的資質文書,不合規的當場就打回去,一點情面不講。”
“我知道了,”他沒擡頭,沒睜眼。
“查查這個人,他娘姓什麽,他爹埋哪兒,他小時候尿過幾次床,我都要知道。”
許由轉身走了,輕輕的關上了門。
謝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街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他看着街對面的綢緞莊,是他名下的産業,掌櫃的正指揮夥計卸貨,一匹匹蘇繡堆在門口。
這些綢緞,原本該有一半送進宮裏去。
現在呢?
他忽然覺得有點荒唐。
他謝然,鎮北王世子,京城最大的纨绔,浮生閣的主人,手裏攥着半座城的生意,跺跺腳能讓江南鹽價抖三抖的人物——
居然被一個寒門出身,剛中進士的毛頭小子,給擋在了宮門外。
“世子。”又有人敲門。
是王老闆,臉色比昨晚還難看,眼睛下面挂着倆黑眼圈,一看就是一晚上沒睡。
“又怎麽了?”謝然不耐煩。
“林叙派人來了,說咱們的賬冊有問題,要重新核,讓小的今天之内,把原始單據全送過去,一張不能少。”
謝然轉身,盯着他:“你交不就行了?”
“可、可那些單據……”王老闆額頭上冒出冷汗,“有些對不上……”
“對不上你不會做平了?”謝然聲音冷下來。
“做、做平了。”
“可林叙帶的那幫人,全是戶部抽調的老賬房,眼睛毒得很,今早他們核了去年的秋茶賬,愣是揪出三百兩的缺口……”
三百兩。
謝然差點氣笑。
三百兩銀子,在他這兒都不夠吃頓飯的,雲昭就爲了這點錢,大張旗鼓的查?
“還有,”他又哆哆嗦嗦補充,“林叙放話了,說但凡賬目有問題的商家,一律列入黑名單,往後宮裏所有采買永不錄用。”
雲昭不是這種斤斤計較的人。
她要是真想收拾他,有的是辦法,斷他商路,卡他貨船,甚至讓錦衣衛上門查稅,哪樣不比查茶絲賬狠?
可她偏偏選了最麻煩、最耗時間的一種。
爲什麽?
她在等什麽?
等他服軟?等他去求她?
還是……她知道了什麽?
“唐吉,備車,去公主府。”
王老闆眼睛一亮:“世子,您要去找殿下說情?”
謝然經過鏡子時停了下來,他看着鏡中略顯憔悴的自己。
說情?
他這輩子還沒跟誰低過頭。
謝然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手裏還拿了把扇子。
是雲昭去年送他的那把湘妃竹的。
大冬天的拿扇子,放眼望去,除了他沒有第二個。
還是那個熟悉的大門,依然緊緊的關閉着,好像再說都别來煩我。
謝然親自下車,走到門前,“勞煩通傳,鎮北王世子謝然求見。”
門口的人立刻跑進去回話,然後轉身進去了。
很快,快到離譜,好像他一轉頭的功夫人就出來了。
“世子,殿下說今日政務繁忙,不見外客,請您改日再來。”
陽光照在謝然的臉上,能清晰的看見他表情的變化和情緒的起伏。
“那殿下什麽時候有空?”
侍衛搖頭。
謝然轉過頭,盯着那扇朱紅的大門看了很久。
“好。”他轉身走下台階,上車。
昨天是無暇品茶,今天是不見外客。
明天呢?
是不是連門都不讓他進了?
他坐在車裏,一開始的信心滿滿現在開始變得有些忐忑。
有什麽說出來不好嗎?
就這麽冷着他算怎麽個意思?
“世子。”許由的聲音在車外響起,“林叙的底細查清了。”
“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戶,早些年鬧饑荒沒了。”
“他靠族裏接濟讀書,十五歲中秀才,二十歲中舉人,今年春闱中的進士。”
“因爲性情耿直,一直都沒有領職,他有個妹妹,去年嫁給了江南商戶,那商人是咱們對頭的人。”
謝然用手指敲擊着窗棂,眼神微動。
“林叙中進士後,那商人想資助他,被他拒絕了,說不食嗟來之食。”
原來,雲昭是看中了他這一點,她要的純臣,而不是權臣。
“世子,”許由猶豫着問,“要不要……動動他妹妹?”
“不動。”
他隻是雲昭的棋,高手過招,幹嘛要傷及無辜?
就算沒了林叙,也還會有别人。
“我知道,不必再查。”謝然放下車簾,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
他倒要看看,雲昭到底想玩到什麽程度。
是隻敲打敲打他,還是真要把他踢出局。
黃昏時分,他才睡眼惺忪的醒過來,昏昏沉沉間還做了個不太真實的夢。
門外響起敲門聲,接着傳來唐吉的聲音。
“世子,采辦處定了三家新皇商,都是江南來的,以前沒跟宮裏做過生意。”
“林叙親自簽的契,價格壓得極低,但要求品質必須是最好的。”
“還有,咱們離開公主府不久,顧大人就去了,殿下讓他進了門,直到現在還沒出來。”
謝然猛的做起身,睡意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