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頭吃了三天的閉門羹,顧清淮卻能在那扇門裏待這麽久。
挺好。
“備車。”謝然站起身光着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去綴錦樓。”
許由一愣:“現在?您還沒用膳……”
“現在。”
謝然揮了揮手,他走到衣架前随手拎了件竹紋長衫,邊穿邊往外走。
“去給周放和蘇航下帖子,就說我請他們聽曲兒。”
要說京城的女客最喜歡的就是浮生閣,而綴錦樓則是男賓們的享樂天堂。
隻要你有錢,可以享受到極緻體驗,比皇帝也差不到哪去。
謝然要了頂樓最大的那間觀星閣。
等他收拾完自己,架着那輛招搖的馬車趕到時,那倆人已經到了。
綴錦樓可不是有錢就能來的,還要有勢,有權。
周放充其量也就是個侍郎,沒事他可不舍得來。
他這會兒正靠着窗往外面看,這地方就是不錯,不僅高,視野更好。
蘇航看見他倒是站起來迎了兩步,臉上挂着溫潤的笑:“世子今日好興緻。”
“談不上有多好的性質,就是閑得慌。”
謝然晃晃悠悠的走到窗邊長椅上坐下,兩條長腿往雕花矮幾上一架,“找你們來松快松快。”
窗外正對着西街。
往東頭看,能瞧見公主府那一片連綿的屋脊,青灰色的瓦磚牆能清晰的投入眼底。
掌櫃的趕緊從後面跟進來。
“世子爺,今兒想聽什麽曲兒?咱們樓裏新來了個唱小調的姑娘,嗓子甜得很,叫莺歌。”
“莺歌?”謝然嗤笑一聲,“俗。”
他轉過頭,看向蘇航:“你上次不是說,城南梨香班有個彈月琴的姑娘,叫什麽來着?”
蘇航想了想:“玉娘?”
“對,就她。”
謝然沖着夥計擡擡下巴,“去,把人請來,告訴她,我請她來綴錦樓獻藝,酬勞翻倍。”
夥計哎了一聲,小跑着下去了。
周放終于收回目光,提着鼻子聞了聞,嗆的他直打噴嚏。
把剛關上的窗又打開,“世子,下次能不能換個地方?”
蘇航朝掌櫃的揮了揮手,示意他下去。
“梨香班是正經戲班子,玉娘是台柱子,不單獨出來陪酒唱曲。”
“那是别人請不動。”
謝然又搬出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我請,她就得來。”
“我說,周放,之前我也帶你賺了不少錢,不如今天,你請?”
周放趕緊搖頭,“我就是個看賬本的,我們東家在這,你不找他,喊我?合适嗎?”
他可是比猴兒都精,這冤枉錢他才不花。
蘇航隻顧着低頭笑,也不說話。
“瞧瞧你那小氣鬼的樣子,你哪次去浮生閣讓你花錢了?”
謝然一臉的瞧不起。
“哪次不是你讓我去的?那破地方,你當我樂意去呢?”
這倆人除非談生意,否則真的很難有共同語言。
很快,玉娘來了。
确實是個美人。
不是那種豔光四射的,是清清冷冷的,抱着把月琴,穿着素色衣裙,站在門口微微屈膝:
“玉娘見過世子,兩位公子。”
謝然勾勾手指,指着一旁的椅子,“會彈破陣樂嗎?”
玉娘走過去剛想坐下:“那是戰曲……”
“戰曲怎麽了?我今兒就想聽戰曲,彈得好了,你那梨香班往後三年的場子,我包了。”
果然,這世間還真沒有錢辦不到的事。
玉娘咬了咬唇,到底還是抱着琴坐下了。
纖長的手指按上琴弦。
周放也略有詫異的看着她,破陣樂不是閨閣小調,是沙場戰歌。
玉娘的指法極熟,可終究少了那股子殺伐氣,彈出來溫溫軟軟的,像江南細雨裏的柳枝。
謝然聽着,曲是那首曲,調也是那個調,但就是怎麽聽都不對味。
“行了,換一首你熟悉的彈吧,果然戰曲不是每個人都能談的。”
玉娘低頭稱是,換了首民間小調,倒也别有一番風味。
周放往樓下看了一眼,舞姬們正跳着外族舞,腰肢扭動,引得聲聲喝彩。
“我說世子,你把我們找到這到底想幹什麽?”
謝然用手拖着腮,目不轉睛的盯着玉娘看。
“不幹什麽,爺錢多,高興,不行?”
周放撇撇嘴,“你說北燕那邊這麽突然間這麽消停了?”
謝然轉了轉眼神,打開自己帶來的酒壺,灌了一口。
拓跋月還沒回去,關于她的消息就已經傳進北燕可汗的耳朵裏了。
當然,也包括她和容珩的交易。
不用說,是謝然做的,他不能讓容珩有新幫手。
如果南北聯合,北燕南下,那麽,他老爹就又要有仗打了。
以前還行,現在他年紀大了,再折騰怕真是扛不住。
“消停點不好嗎?還是說,你小子又想發戰争财?”
周放哼了一聲,還真是話不投機,連個标點符号都懶得說。
他們這邊享受着,雲昭那邊就得到消息了。
是秦瀾帶進去的。
雲昭正在看趙平抄家的清單,這老東西,真沒少貪,經了這麽多手還剩不少。
“殿下,謝世子去了綴錦樓,包了觀雲閣,請了周放和蘇航,還叫了梨香班的玉娘彈琴。”
雲昭合上清單,站起身。
“秦瀾,走,跟我出去一趟。”
秦瀾拿過披風披在她的肩上,“殿下要去綴錦樓?”
雲昭把披風的系帶扯了扯,“不,我們去攬雲閣。”
秦瀾停了一下,又馬上跟上。
“容公子,最近過于安靜了,每天除了呼吸,就拿着書本,要麽就看,要麽就是畫。”
自打容珩被關進攬雲閣後雲昭再也沒見過他。
當然也沒虧待過,衣食住行照顧的都很好,除了自由,他什麽都有。
他甚至沒說過一句話。
“這,就是他想要的,往後餘生,每天都是這般。”
“隻是,他卻絲毫沒有悔意。”
秦瀾不說話了,默默的把她扶上車,自己親自駕車。
“秦瀾,你覺得我該殺了他嗎?”
馬車不緊不慢的向前走着,秦瀾看看自己手裏的馬鞭,想了半天才說話。
“殿下,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隻知道,這世間沒有對錯,問心無愧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