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瀾推開攬雲閣的門時,能聽見吱呀的響聲,看來已經很久都沒人來過了。
也對,雲昭早都說過了,京城裏沒必要讓人知道有個叫容珩的家夥。
她順着青石闆路走進去,隔着窗就看見一個人影坐在那裏,低着頭在寫些什麽。
秦瀾就守在門口,雲昭推開門走了進去。
容珩就坐在窗邊那張老梨木圈椅裏,身上是幹淨的素白中衣,頭發束得整整齊齊,臉上那些傷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他面前攤着本醫書,紙頁泛黃,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手指搭在書頁上,摩擦着頁腳處。
那裏有道很深的折痕,年月久了,折痕發白。
是容珩回去南疆的時候,雲昭翻到這一頁時随手折的,後來就再也沒撫平過。
他沒擡頭,也沒動,眼睛還盯着書頁上那行小字:“産後血虛,宜溫補。”
雲昭環視了一圈,多寶閣上那些瓶瓶罐罐,博古架上那些醫書典籍,連茶具擺的位置都沒動。
她的眼神最終落在他的身上。
“高陽王三日後離京回南疆。”
雲昭摘下自己的披風放在一旁的博古架上,用手撫摸着這裏的一事一物。
“他的幼子留在京中,入國子監。”
容珩的手指停在那道折痕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擡起眼,看向站在門口那個女人。
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又垂下眼睑,繼續翻書。
她往裏走了幾步,走到那張八仙桌邊,目光落在容珩面前的醫書上。
“你添的注解,太醫院抄錄了一份。”
她伸手,指尖劃過書脊,“許妙手說,有幾處見解獨到,值得學。”
容珩嘴角動了動,“我的榮幸。”
他好像沉靜了不少,眼裏不再有光,就像一潭死水。
“殿下今日來,就爲說這個?”
雲昭坐在他對面,看着滿桌子的書本圖冊。
“攬雲閣我會留着,你以後就住在這裏,可以鑽研醫術,所需藥材典籍,每月會有人送來。”
“除每月十五太醫署例會你可前往,其餘時間,就不要出門了。”
容珩把手裏的醫術合上放在一邊,又拿起另一本。
“是殿下的仁慈,還是……另一種處置?”
雲昭拿過他剛翻看的書本,再次翻到折角的那頁。
“容珩,你已無路可走,南疆回不去,大晟容不下,這裏是你唯一還能做容珩的地方。”
容珩的手指蜷了蜷,“這樣的容珩,做不做又有什麽所謂。”
“殿下是在等登基那天,拿我立威嗎?”
他心裏清楚,從再次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注定。
雲昭輕輕的歎了口氣。
“你的醫術曾經綁了我不少忙,這些功,我都記着。”
“所以這不是仁慈,是清算,功過相抵,餘下的,是你往後該付的代價。”
“用你餘生所學,贖你當日之叛。”
容珩一直很平靜,他沒在痛哭流涕,沒在質問控訴,好像突然間一下子就全都接受了。
他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功過相抵……”他重複着,點了點頭,“好,很公平。”
“那麽,殿下給我定的餘生,是多久?”
雲昭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往門口的方向走。
“到我死的那天。”
“或者,到你徹底失去價值的那一天。”
容珩看着眼前的白紙,然後擡起頭,看着那個背影慢慢遠去。
直到落鎖聲從遠處傳來他才回過神。
他提起筆,想了半天才動筆,筆下是張畫,畫裏是個年少的姑娘。
眉宇間帶着嬌嗔,那是雲昭,是他初見時她的樣子。
雲昭上了馬車,其實,她不必親自來的,這些話派人傳就行。
可她也不知爲什麽就想來看看。
對她來說,他是有恩于她的,要是沒有當年那碗藥,她可能早就死了。
秦瀾坐在車轅上駕車,從簾子縫隙裏往後瞥了一眼發呆的人。
“殿下,咱們直接回府嗎?”
車廂裏,雲昭閉着眼靠在軟墊上。
“去浮生閣,派人去找他。”
馬車轉了方向,朝着西街那頭燈火通明的地方駛去。
昭甯閣,原來不是這個名字,是謝然後改的,專門爲她改的,也一直都給她留着。
她第一次帶雲蘿來的就是這兒。
秦瀾沒上來,她留在樓下,此刻正摸着馬兒的頭仰頭看着。
很快,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很急,一步兩階的往上蹿,雖然鋪了厚厚的絨毯,但也能聽得出。
到了門口,那人停了一下,像是在平複呼吸,然後才推門進來。
雲昭沒回頭:“把門關上。”
謝然看着她的背影,徑自坐了下來。
“殿下這是忙完了公務?”
他給自己倒了杯濃茶,想緩解一下自己的醉意。
雲昭沒回答,轉過身反問:“雲煜的藥,是你下的?”
“是。”
他回答的很幹脆,似乎完全沒有想搪塞的意思。
“爲什麽一定要讓他死?讓他活着看見我把大晟治理妥當不好嗎?”
謝然擡頭又灌了自己一口:
“他活着永遠是個念想,即使他沒别的心思,也不敢保證别人以後不拿他做文章威脅你。”
“所以你就替我坐了決定?甚至,問都不問一聲?”
謝然抿了抿唇。
他不認爲有什麽不好,甚至,她應該謝他,替她擔了這個罪名。
“謝然,你是不是覺得,你比我更知道該怎麽做事?”
謝然擡起眼看着她,“有些事,不用殿下親自沾手。”
“是嗎?那我該做什麽?坐在宮裏,等着你把所有事都辦妥了,來跟我報個喜?”
謝然不說話了。
他知道她生氣了。
雖然她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也沒什麽起伏,但他就是知道。
雲昭往後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陷進陰影裏。
“你知道容珩爲什麽輸嗎?”
“因爲他太自負,太驕傲,太偏執,也太把自己當回事。”
“他覺得他的感情很重要,他的付出很重要,他的不甘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拿來跟我談條件,重要到可以左右我的決定。”
她把手放在謝然的手背上。
“你呢?是不是跟他一樣?”
“也覺得你的能力很重要,你的心意很重要,你爲我做的這些事很重要,重要到可以越過我,替我做主?”
話說的很重,但她的手卻很輕。
“又或者我把玉玺交給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