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的登基大典辦得倉促,卻也隆重。
三個月大的嬰兒裹在特制的龍袍裏,被榮安大長公主抱着。
小家夥不舒服,哭了幾聲,被乳母喂了奶,才又昏昏睡去。
雲昭立在龍椅前面,穿着朝服,玄衣紅裳,九色四鳳冠,接受百官朝拜。
“臣等叩見陛下——拜見攝政長公主殿下——”
雲昭擡眼望去,每一張臉上都有不同情緒。
敬畏,算計,觀望,恐懼,還有藏得很深的……不甘。
“衆卿平身。”
“陛下年幼,國事維艱,本宮既受先帝托付,攝政監國,自當殚精竭慮,與衆卿共扶社稷。”
背後是榮安給她撐腰,前朝都是她馴服的鷹犬。
懂得都懂,不懂的自然也不會站在這裏。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誰都不去提先帝的事,過去,就過去了。
接近兩個時辰的大典終于在辭令官最後一句禮畢中結束了。
每個人都很累,謝然跟着榮安走到後堂,看着她懷裏熟睡的嬰孩。
“這孩子,命真好,一出生,就什麽都有了。”
榮安不鹹不淡的跟了一句:“也什麽都沒有。”
謝然笑了,跟着點頭,“大長公主說的是。”
之後的日子平靜的很,朝堂上甚至沒有分派,要麽就是純臣,要麽就是雲昭的人。
彼此各自其職,相互不耽誤,偶爾有幾個棘手的事,但很快都被解決。
四月末,海關總司的第一支船隊揚帆出海。
謝然親自到津門送行。
港口人山人海,五艘新造的寶船挂着大晟的龍旗,迎着海風,緩緩駛出港灣。
許由在身後低聲彙報:
“王爺,船上的貨品清單和貿易文書都齊了,按您的吩咐,每艘船都配了咱們的人。”
謝然沒回頭,目光追着遠去的船帆。
“告訴船把頭,到了爪哇,第一件事不是交易,是把帶去的石碑立起來。”
那是一塊刻了字的石碑,大晟海疆總辦謝然,督商至此,萬國通好。
許由随即躬身:“是。”
五月中,顧清淮主持修訂的《新政十條》頒行天下。
诏書貼滿各州府縣的城門,士林震動,民間嘩然。
有老儒生當街痛哭,說禮崩樂壞,也有寒門學子奔走相告,說盛世将啓。
顧清淮對此毫無反應。
他坐在翰林院的值房裏,窗外的紫藤花開得正好,一串串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搖晃。
手邊攤着剛送來的各地反應彙總,他一份份看過去,提筆在某些名字上畫圈,在某些段落旁批注。
侍從進來添茶,看見他手邊那個小小的青瓷瓶,那是雲昭派人送來的。
潤喉的糖丸早就吃完了,瓶子卻一直沒扔。
他繼續批注,批到某份江南士子的聯名反對書時,筆尖懸了懸,最終落下一個字:
“駁。”
六月,邊關傳來捷報。
鎮北王率軍擊潰北燕擾邊的騎兵,斬首千餘,俘虜敵将三名。
捷報是八百裏加急送進京的,同時送到的,還有鎮北王給雲昭的私信。
信很厚。
雲昭在燈下拆開,前面是戰事詳報,後面……是整整三頁紙的唠叨。
說謝然那小子有沒有好好辦事。
說邊關的将士都想念殿下賜的禦酒。
說他在北疆種了幾棵梅樹,不知道能不能活,要是活了,等殿下哪天來邊關,就能看見了……
雲昭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點熱。
她把信仔細折好,收進一個檀木匣子裏。
匣子裏已經有不少信了,最上面一封是蘇航前日送來的,彙報雲裳錢莊在各州府的分号開設情況,末尾附了一句:錢六得了個孫子,說想請殿下賜個名。
她想了想,提筆回信。
給鎮北王的回信寫得很長,問了邊關的糧草,問了将士的冬衣,問了那幾棵梅樹苗種在哪片山坡。
最後寫:王爺珍重,待海疆平,商路通,我必親赴北疆,與你共飲。
給蘇珩的回信簡單些:賜名“永安”,另,從内庫撥一筆賞銀,賀錢六弄璋之喜。
寫完信,已是後半夜。
她推開窗,夏夜的風帶着暖意湧進來,吹散了殿内沉滞的墨香。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又是三更。
七月十五,中元節。
宮裏按例祭祖,雲昭帶着小太子,現在該叫景曜了,去太廟上香。
三個月大的孩子什麽都不懂,被乳母抱着,睜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東看西看。
祭禮冗長繁瑣,結束時,景曜已經睡着了。
雲昭從乳母手裏接過孩子,小小的身子軟軟地靠在她懷裏,帶着奶香。
她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走吧。”她對乳母說,“送陛下回宮安歇。”
她自己卻沒回寝殿,而是去了攬雲閣,現在叫太醫署南院。
容珩正在藥圃裏記錄藥材的長勢。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是她,愣了愣,随即放下手裏的冊子,躬身行禮。
“殿下。”
“嗯,”雲昭走到廊下,“我來看看。”
容珩直起身,沒說話。
藥圃打理得很好,各種藥材長勢喜人,空氣裏彌漫着清苦的草木香。
靠牆的架子上曬着新采的草藥,幾個年輕的醫官在不遠處低聲讨論藥方。
雲昭的目光落在藥圃邊那株開得正好的白色山茶上。
“這花……”
“是許太醫送的,說這裏太素淨,添點顔色。”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夏夜的風吹過藥圃,帶來遠處荷塘的淡淡香氣,有點像他們初見時池塘荷花的香氣。
“我要走了。”容珩看着花,輕聲開口。
雲昭轉過頭看着那個曾經的少年。
“許太醫薦我去嶺南。”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很親切,“那邊瘴疠多,疑難雜症也多,我想去看看。”
“打算什麽時候動身?”
“下月初。”
“好。”她點點頭,“需要什麽,跟太醫院說。”
“嗯。”
又一陣沉默。
這次是雲昭先開口:“容珩。”
他擡眼。
“保重。”
容珩看着她,暮色裏,她的輪廓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沉靜。
“你也是,殿下。”
雲昭轉身離開。
走出南院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容珩還站在藥圃邊,白衣在晚風裏輕輕拂動,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來大晟當質子時,那個站在宮門口,倔強地挺直背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