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是來送消息的,雲煜快不行了。
等雲昭趕到的時候,榮安已經在裏面了,她看起來憂心忡忡,眼角還挂着淚。
明明窗戶都關着,可那火苗就是不安分,忽明忽暗,把牆上的人影拉得老長,晃來晃去。
雲昭摟着她的肩膀輕聲安慰着。
“皇上,皇上?”
雲昭扶着榮安坐下,朝床上的人叫了兩聲。
龍床上,雲煜沒動靜。
他躺在那兒,眼珠子半天才動一下。
臉色已經很不好了,進的氣越來越少,出的氣卻越來越多。
“殿……殿下……”
馮全拎着褲腿跑的飛快,“大長公主,站公主殿下。”
他跑的急,喘的重,“婉妃娘娘,那邊,那邊看似要生了!”
“什麽?”榮安有些無助,“怎麽趕在這個時候?”
“去讓許妙手守着,務必平安接生,也好讓皇帝看看。”
雲昭吩咐着,見馮全沒動又踹了他一腳,“愣着做什麽?還不快去?”
“是,是。”馮全連滾帶爬的走了。
榮安用力的抓着雲昭的手。
“阿昭,要不,你去看看?”
雲昭搖頭,“不,姑祖母,我想在這裏守着阿煜,還是您去吧。”
榮安有些不舍,雖然她不喜歡雲煜,但畢竟也是親孫子。
“姑祖母,您年紀大了,還是讓我守在這裏,阿煜的孩子,此刻更需要您。”
榮安忍不住流淚,終于狠了狠心,一步三回頭的朝着婉容的寝殿走去。
“阿煜。”
雲昭輕輕拍了拍雲煜的臉,他終于有些反應了,眼睛開始聚焦,也清明了不少。
“婉容要生了,等你的孩子落地……”
“阿姐。”雲煜顫顫巍巍的坐了起來,他看起來氣色倒是好了一些。
雲昭知道,這是回光返照了。
“我剛才做夢了,我夢到你打我,因爲我尿床,尿在了你的床上。”
他拉着雲昭的手,絮絮叨叨。
“還記得我們偷溜出去買吃的嗎?”
他的臉上泛起笑意,“我回來拉肚子,卻怪到禦膳房頭上,害得他們受了責罰。”
“還有,你送我的第一支筆,我還留着,你看。”
他伸手指着台面上,那裏端端正正的擺着一隻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阿姐,我親手給你做的發簪,你還留着嗎?”
雲昭緊抿着唇,她忍着淚點頭,“嗯,留着。”
“我多想一直活在那個夢裏,夢裏有父王,有母後,還有你。”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這也算是我的報應,應當的。”
一邊說着,他又開始喘了起來。
“如果,我當時能……算了,一切都晚了。”
他停了一會兒,“阿姐,你能把我們一家三口埋在一起嗎?埋在哪都行。”
“皇上,别胡說了,趁着這會兒精神好,不如我扶你去看看婉容。”
雲煜搖搖頭,“阿姐,謝謝你,謝謝你還肯來見我最後一面。”
“抱歉,我讓你受苦了。”
雲昭看着他越喘越厲害,眼神一直盯着門口看。
他在等,等婉容的孩子降生,臨死前能看一眼也是好的。
可遲遲沒有動靜,他的眼神又開始逐漸渙散。
但依然固執的看着,盼着。
也就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好像用盡了所有力氣。
好不容易把手擡起來,往門口指着,然後,重重落下。
眼睛終于重新閉上,與剛才不同的是現在已經沒了呼吸。
雲昭剛想張嘴,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殿下,婉妃娘娘生了,生的是位小皇子。”
馮全的聲音從老遠就傳過來,等他跨過門檻時驚住了,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直勾勾的看着雲昭,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嬰兒嘹亮的啼哭聲在這時響起,吓了馮全一條。
他把孩子放在雲昭懷裏,也不知怎的,他突然就不哭了。
“去吧,按禮制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襁褓很軟,裏面的小臉皺巴巴的,眼睛緊閉着,露出粉紅的牙床。
雲昭抱着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漸涼的天色。
又低下頭看着懷裏這個剛剛降生就失去父親的孩子。
“從今天起,”她輕聲說,“你就是皇帝了。”
嬰兒有些不安,揮舞着四隻手。
榮安也跟着走進來,聽到了她的話。
“阿昭,你是想……”
“姑祖母,他是您的曾皇孫,也是阿煜唯一的孩子,就算看在您的份上,我也願意立他爲帝。”
榮安用手指輕輕的抹了抹孩子的頭。
“可是,他還那麽小。”
馮全把消息帶出去了,并未引起什麽騷動,好像大家早就接受了這個結果。
蕭桓就站在門口,逆着廊下的燈光,他身後,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宮人、侍衛。
雲昭抱着孩子,走到殿門口。
“陛下憂心國事,聞皇子誕育,欣慰而崩,蕭桓,去拟旨吧。”
蕭桓擡起頭。
“是。”
雲昭把孩子交到榮安懷裏,囑咐宮人好生照看。
看着榮安離去的背影,蕭桓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殿下,莫不是動了親情?”
雲昭握着蕭桓的手,一字一句寫下立帝诏書。
“這個孩子,是我要留的,等的就是這一天。”
“一個女子稱帝,即便她再有才華,在世人眼裏就是牝雞司晨。”
“以後一定會有人站出來扛着所謂的正統旗号鬧,我可不想再給自己找亂子了。”
蕭桓就着她的力,一字一句寫下: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嫡子景曜,襁褓祥瑞,朕心甚慰。
今立爲皇太子,入主東宮。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
“所以,殿下是打算挾天子以令諸侯?”
蕭桓放下筆,轉過身,牽起她的手。
“當初,柳含章假懷孕的時候,我就已經這樣想了,趙平能這麽做,你也可以。”
雲昭撫摸着他的臉。
“蕭桓,爲什麽我想什麽你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