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徽泠坐在馬車内,趴着車窗往外看。
她看了好幾日,官道兩側的樹木,從帶着青翠的初芽,春景綻露,到蕭瑟的枯枝,冬景殘留。
李長昀坐在她旁邊,看着一份卷宗。
他們的馬車裏面,一側放着小小的書案,堆着許多卷宗和奏疏。
正德帝把關于幽州的大小事務的卷宗和奏疏,都放在馬車上,李長昀已經看了好幾日。
徐徽泠回頭看了一眼李長昀。
不得不說,俯首案牍的李長昀,俊臉半低,鳳眸微垂,修長的手指搭在卷宗邊緣,那股認真的勁兒,徐徽泠還是挺喜歡看的。
李長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點。
徐徽泠看了許久,打了個哈欠。
李長昀轉過頭,“困了?你靠着我先睡一會吧。”
他放下卷宗,将她的身子摟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前,再拿起卷宗繼續看着。
這幾日在馬車上,徐徽泠困倦時,李長昀都讓她睡在自己懷中。
初時徐徽泠不肯,覺得會打擾李長昀,但李長昀直接将她攬入懷中,她也不敢再動,後面她也就習慣了。
徐徽泠将睡未睡之際,隐約聽到湛盧的聲音:“主子,到天狼山了。”
李長昀嗯了一聲,放下了卷宗,雙手抱着徐徽泠,身子俯了下來。
徐徽泠以爲他是倦了,要靠着自己歇一歇,也并未在意。
但沒過多久,馬車外突然響起啪的一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紮在車廂壁上。
緊接着,就有人驚呼起來:“有人要殺王爺,快保護王爺。”
徐徽泠一個激靈,猛然睜開眼睛想要直起身子。
“别動,安心睡你的覺。”貼着她的李長昀輕聲道。
他神情輕松,說完甚至還親了徐徽泠一下。
徐徽泠眨了眨眼,瞬間就明白了。
外頭的嘈雜聲越來越響,兵器相撞聲,馬的嘶鳴聲,還有人在厲聲喊叫:“抓住他們,留活口。”
嘈雜聲響了一會兒,逐漸安靜下來。
有人走到馬車邊,“王爺,末将無能,讓賊人跑了。”
徐徽泠聽得出這聲音,是護送他們的金吾衛統領秦霄。
李長昀坐直了身子,掀開車簾。
徐徽泠縮着李長昀懷中,揪着他的衣袍,驚恐望着外面,惶然道:“王爺,小心。”
李長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莫怕,有秦将軍在。”
秦霄不動聲色地查看李長昀和徐徽泠的神情,徐徽泠滿臉恐慌,緊緊靠着李長昀,似乎被方才的刺殺吓得不輕。
純鈞拿着一把斷劍過來,湛盧踮起腳尖,從車廂壁上拔下一支箭矢。
斷劍和箭矢都擺在馬車的前面。
徐徽泠抖着嘴唇,“王爺,是誰要害你?”
李長昀冷冷地望着方才打鬥的地方,“是啊,誰要害本王?”
湛盧道:“屬下和那幾個賊人打鬥的時候,他們出手的方式有些相似,似乎是在同一個地方訓練出來的。”
秦霄旁邊的一個副将道:“他們既是一同來刺殺王爺,那肯定就是自己人,在同一個地方訓練不足爲奇。”
徐徽泠往李長昀身後縮,“王爺,是誰與你有深仇大恨啊,聖上都派金吾衛護送我們了,他們怎還敢動手,這是不把聖上和金吾衛放在眼中嗎?”
秦霄身後的副将對視一眼,不再言語。
李長昀凝視着斷劍和箭矢,問秦霄:“秦将軍,你在軍中多年,見識過不少兵器,你看看這兩樣,可認識?”
秦霄上前,拿起斷劍和箭矢細看。
他查看箭頭的時候,目光有一瞬間的微滞,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秦霄放下斷劍和箭矢,向李長昀抱拳,“末将看不出來。”
李長昀沒有追問下去,讓湛盧收好,“等到了幽州再細查,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誰這麽想要本王的命!”
徐徽泠咬着嘴唇,差點哭出了聲。
李長昀忙安慰她,“别怕,有金吾衛在,我不會有事的。”
秦霄騎上馬,厲聲喝道:“都給本将軍打起精神,方才之事如若再發生,軍法處置!”
日暮時分,隊伍到了落腳的驿站。
徐徽泠因驚慌過甚,晚飯都吃不下,玉箫和銀笙給她熬安神湯,李長昀也寸步不離地守着。
驿站的院子裏,燒着幾堆柴火,湛盧和秦霄等人圍在一堆柴火前喝酒。
一個副将拿着酒碗指向驿站的屋子,笑道:“這一路過來,王爺是真心疼王妃啊。”
他旁邊的人笑道:“王妃是個美人,英雄難過美人關,王爺也不例外。”
另一人觑着湛盧的神情,笑着道:“隻是王妃膽子這般小,到了幽州,可怎麽辦?”
湛盧歎道:“王妃一直在皇都中,哪裏見過這樣打打殺殺的場面,難免會吓到,有王爺陪着,時日長了,王妃會習慣的。”
他仰頭喝酒,順勢掃了默不作聲的秦霄一眼,又道:“你們隻見我們王爺心疼王妃,卻不知道,在皇都時,我們王爺難過的時候,都是王妃陪着王爺。”
他說到難過,在場的人都是知道指的是什麽事情。
金吾衛是各個軍中選上來的精銳,李長昀平定西南的戰績,這些人是欽佩的,但他們是正德帝的人,有些事情即便知道對錯,也不能說出口。
幾個副将把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皆低了頭不語。
末了還是秦霄道:“如此說來,王爺和王妃也是患難與共了,到了幽州,王爺建了功業,就有好日子了。”
李長昀站在窗後,從縫隙望着圍坐在火堆邊的人。
徐徽泠輕聲問道:“秦将軍會疑心嗎?”
李長昀道:“會不會疑心,到半夜就知道了。”
入夜之後,驿站安靜下來,除了值守的士卒,其他人都進入夢鄉。
湛盧抱着長劍,坐在李長昀歇息的屋外,靠着牆閉着眼睛,微微發出鼾聲。
秦霄歇息的屋子,門悄悄打開。
秦霄出來,進了驿卒睡的屋子。
一會之後,他又出來了,往湛盧看過來。
湛盧睡得很沉,抱着長劍的手松了,長劍往下墜着。
秦霄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屋子,又從門縫偷望出去。
湛盧轉了個身子,嘴裏嘟囔了一句,鼾聲繼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