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整條運河。船身随着水波輕輕搖晃,發出單調的吱呀聲。
遠處岸邊,偶爾有零星的燈火,如同鬼眼,在濃稠的黑暗中一閃即逝,更添幾分寂寥與詭秘。
雜物艙内,蘇念雪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船闆。方才目睹“老何”對血符号那微妙反應而激起的驚濤駭浪,在她心中久久未能平息。
那看似随意的一瞥,那刻意用雜物遮掩的動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緊繃的心弦上激起一圈圈危險的漣漪。
他沒有聲張,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尋常人看到不明血迹符号該有的警惕或好奇。他隻是看了一眼,然後,将其掩蓋。
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老何”很可能知道那符号的含義,或者至少,知道是誰留下的,并且選擇默許,甚至……保護這個秘密。
他和留下符号的人,是一夥的?還是他受命于某方,需要對船上發生的一些“異常”視而不見?
蘇念雪的心沉了下去。這艘船,比她想象的更不簡單。船工、乘客、囚徒、神秘的符号……看似平靜的航程下,暗流洶湧,每個人似乎都戴着面具,隐藏着不爲人知的目的。
曹德安那些颠三倒四、卻又透着恐怖真實感的瘋話,再次在她耳邊回響。
影子。紅的眼睛。會動。在笑。從門裏出來。
太後看見了,所以死了。
門在雲夢澤深處。祭壇。需要鑰匙和血。
鑰匙……她的徽記。血……她的血裔。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竄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感覺自己仿佛正置身于一個巨大而黑暗的祭壇中央,無形的絲線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來,要将她拖向那扇未知的、散發着不祥氣息的“門”。
而她腳下的這艘船,正載着她,駛向那祭壇的核心。
不,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蘇念雪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被動等待,隻會讓她在到達“門”前,就被這船上的暗流撕碎,或者徹底淪爲無知無覺的祭品。
她必須主動做點什麽,哪怕隻是在這看似密不透風的鐵幕上,撬開一絲縫隙。
首先,要确認“老何”的态度,和他對船上其他“異常”的知曉程度。不能直接質問,那會立刻暴露自己。必須試探,小心翼翼地試探。
其次,要弄清楚那個血符号,以及發出敲擊聲的,究竟是曹德安,還是另有其人。如果是曹德安,他神志不清下如何畫出那樣穩定的符号?如果是别人,那這個人是誰?目的何在?
還有,其他幾個乘客,真的如表面看起來那樣普通嗎?那個落水的漢子,貨郎,書生,老夫婦……他們中,是否也藏着秘密?
一個計劃,在蘇念雪腦中逐漸成形,雖然冒險,但或許能打破僵局。
她需要等待一個合适的時機。
夜,更深了。前艙傳來乘客們熟睡的鼾聲。河面上起了風,吹得帆布獵獵作響,船身搖晃得比之前厲害了些。
蘇念雪靜靜等待着。她調整着呼吸,将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壓到最低,精神卻繃緊如弦,留意着船上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約莫子夜時分,風聲漸緊,船身颠簸加劇。外面傳來“老何”沙啞的呼喝聲,似乎在和小工一起調整風帆、固定貨物。其他乘客似乎也被颠醒了,前艙傳來幾聲模糊的抱怨和詢問。
機會來了。
蘇念雪悄無聲息地滑出雜物艙。這一次,她沒有直接去船尾底艙,而是趁着風聲和船隻颠簸的嘈雜,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摸向船頭——乘客們休息的前艙附近。
她躲在一堆纜繩和雜物後面,屏息凝神,仔細傾聽。
前艙裏,那對老夫婦似乎相互依偎着,小聲念叨着“這風浪”、“菩薩保佑”。貨郎在清點他的貨擔,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嘴裏嘟囔着“可别打濕了貨”。書生似乎在嘔吐,發出難受的幹嘔聲,夾雜着壓抑的咳嗽。那個落水的漢子則裹緊了被子,含糊地呻吟着什麽。
聽起來,似乎都很正常,是普通人在夜航遇風浪時的正常反應。
但蘇念雪的目光,卻銳利如鷹隼,透過前艙虛掩的艙門縫隙,借着艙内昏暗的油燈光,飛快地掃過每個人的臉,每個人的動作,每個人身邊的東西。
老夫婦相互攙扶,表情驚恐,是真實的恐懼。貨郎清點貨物的動作娴熟而急切,符合他的身份。書生臉色蒼白,趴在船舷邊幹嘔,虛弱不似作僞。落水漢子蜷縮發抖,眼神渙散。
似乎……沒有破綻。
難道是她多疑了?
就在蘇念雪準備撤回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掠過那個書生的書箱。
書箱是普通的藤編書箱,半敞開着,裏面露出幾卷書冊。在颠簸中,一本書滑落出來,掉在船艙地闆上,攤開了幾頁。
借着搖晃的燈光,蘇念雪瞥見了書頁上的内容。
不是常見的四書五經,也不是時文策論。那書頁紙張泛黃,邊緣有破損,上面的字迹似乎是手抄的,筆畫古拙奇特,夾雜着一些她從未見過的、彎彎曲曲的符号圖案。
最讓她心頭一跳的是,其中一頁的頁腳空白處,似乎用極細的筆,畫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标記。
那個标記的形狀……與她在船尾底艙入口旁邊看到的、那個用血畫下的詭異符号,雖然大小和精細程度不同,但結構上,竟有幾分神似!
蘇念雪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
書生?
這個看起來文弱、暈船、咳嗽不止的年輕書生?
他書箱裏,藏着帶有那種詭異符号的古籍?他是無意中得到的,還是……刻意爲之?
他是什麽人?和那血符号有什麽關系?和“門”、和徽記、和這一系列的謎團,又有什麽關系?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水泡,在她腦海中翻湧。
就在這時,前艙裏,那書生似乎吐完了,虛弱地爬回自己的位置,正好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書。他臉色微微一變,迅速彎腰,将那本書撿起,合攏,小心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飛快地塞回書箱,還用其他書壓了壓,動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蘇念雪的眼睛。
他不是無意得到這本書。他在緊張,在掩飾。
蘇念雪立刻收回目光,将身體更深地藏入陰影。她必須離開了,停留太久容易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