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打撈落水者的喧嚣,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漸漸平息。
似乎并未撈到人,隻聽到“老何”沙啞的、帶着不滿的吆喝聲,呵斥着什麽人“走路也不看穩當”、“大驚小怪”,随後,雜亂的腳步聲和人聲散去,船隻重新恢複了夜航的寂靜,隻有流水聲和風聲依舊。
蘇念雪蜷縮在雜物艙的陰影裏,緊繃的神經卻絲毫不敢放松。方才與曹德安的短暫接觸,以及那突如其來的、救了她一命的落水聲,都讓這艘看似普通的客船,蒙上了一層更加詭異莫測的面紗。
曹德安沒死,但形同囚犯,神志昏亂,滿口關于“門”、“影子”、“鬼”的瘋話。
“老何”身份成謎,看似木讷的船工,卻能用特殊的暗号接應她,對船上藏着一個“死人”似乎毫不知情(或者,是假裝不知情?)。
神秘的敲擊聲,恰逢其會的落水事件……
還有曹德安話中透露的,太後和北靜王都在尋找的、那扇“不能開的門”,以及“從門裏出來的鬼”……
無數的疑問和冰冷的線索,如同糾纏的水草,纏繞着她的思緒,讓她頭痛欲裂。
但有一點越來越清晰——從她拿到那枚徽記開始,或者說,從更早的時候開始,她就已經踏入了一個龐大、黑暗、遠超她想象的旋渦。太後、皇帝、北靜王、司禮監趙全、“引路人”、“神秘兜帽人”,甚至可能還有更多未知的勢力,都在這個旋渦中角逐、博弈。而她,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慧宜郡君”,這個“鑰匙”的“血裔”,成了各方勢力眼中或需清除、或可利用、或需掌控的關鍵棋子。
如今,這枚棋子脫離了棋盤上預設的囚籠,卻落入了一艘充滿未知的、航行在黑暗河流上的孤舟。
前路茫茫,殺機四伏。
但她也并非全無籌碼。曹德安還活着,在她“手”中。這個知曉部分宮廷隐秘、甚至可能觸及“門”之真相的活口,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撬開更多秘密的鑰匙。徽記的感應依舊指向南方,證明“雲夢澤”和那扇“門”并非虛妄,是她追尋真相和……或許也是擺脫棋局、掌握自身命運的最終目标。
她必須活下去,到達“雲夢澤”,弄清一切。而在這之前,她必須利用好曹德安這個“意外收獲”,也必須弄清楚這艘船、以及船上所有人(包括“老何”)的真實面目。
打定主意,蘇念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從懷中取出那個“神秘兜帽人”贈與的金瘡藥,再次小心地爲自己重新崩裂的傷口上藥。藥效依舊顯着,清涼過後,疼痛稍減。她又服下一粒内傷藥丸,用冰冷的、所剩不多的水送下。
然後,她将短刃放在最趁手的位置,閉目調息,努力恢複着幾乎耗盡的精神和體力。耳朵,卻始終支棱着,捕捉着船艙内外的一切動靜。
夜,漸漸深了。
船隻平穩地航行,隻有單調的流水聲和偶爾的風聲。前艙傳來其他乘客熟睡的鼾聲。一切似乎都恢複了正常。
但蘇念雪知道,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她留意着船尾底艙的動靜。曹德安沒有再發出敲擊聲,也沒有再說話,仿佛又陷入了沉睡或昏迷。或許,剛才與她的短暫交談,已經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神和氣力。
“老何”也再沒有到船尾來,似乎一直待在前艙掌舵。
時間,在緊張與等待中,緩慢流淌。
東方天際,再次泛起魚肚白,黑夜即将過去。
就在蘇念雪以爲這一夜将就此平靜度過時——
“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水流聲完全掩蓋的敲擊,再次從船尾方向傳來。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仿佛傳遞信息的三聲一組,而是單獨的、短促的一聲。
像是試探,又像是……某種約定好的信号?
蘇念雪的心,瞬間提起。
是曹德安醒了?還是……那敲擊聲另有其人?
她悄悄起身,再次如同夜行的狸貓,挪到艙門邊,掀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天色将明未明,河面上籠罩着一層薄薄的晨霧,視線有些模糊。甲闆上空無一人。
那聲敲擊後,再無動靜。
蘇念雪猶豫了一下,決定冒險再去查探一次。曹德安的狀态很不穩定,必須趁他還有意識、能交流的時候,盡量多問出些東西。而且,那敲擊聲……她總覺得,不像是曹德安能發出的、那種虛弱混亂的狀态能控制的節奏。
她再次悄無聲息地溜出船艙,貼着船舷,摸向船尾。
晨霧給她的行動提供了些許掩護。
很快,她再次來到底艙入口的木闆旁。木闆依舊虛掩。
她蹲下身,沒有立刻從縫隙向内看,而是屏住呼吸,仔細傾聽裏面的動靜。
很安靜。隻有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從裏面傳來,時斷時續,顯示着裏面的人還活着,但狀态極差。
蘇念雪正想從縫隙向内看去,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在底艙入口旁邊,靠近船舷與船體連接的、一處被陰影和纜繩略微遮擋的木闆縫隙邊緣,似乎……有什麽東西?
顔色很暗,幾乎與潮濕深色的木闆融爲一體。但形狀,卻不太自然。
蘇念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地湊近,借着越來越亮的天光,仔細看去。
那是一個……用某種暗紅色的、近乎幹涸的液體,畫上去的一個……符号?
符号很小,不過指甲蓋大小,線條扭曲,簡單幾筆,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像是一個被簡化了的、抽象的……眼睛?或者,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古老符文?
最重要的是,這符号的顔色和質感……蘇念雪湊得更近,甚至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鐵鏽混合着某種腥甜的氣息。
是血!而且,是新鮮的血!畫上去的時間,應該不會太久!
是誰?在這裏用血畫下這個符号?
是曹德安?他從底艙裏伸出手畫的?目的是什麽?标記?求救?還是……别的含義?
還是……這船上,另有其人?
蘇念雪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升。她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晨霧彌漫,視線受阻,隻能看到附近船舷和朦胧的河面,并無他人。
她再次看向那個血符号。線條雖然扭曲簡單,但筆觸穩定,不像是重傷瀕死、神志昏亂的曹德安能畫出來的。
難道,這船上,真的還有第三方,甚至第四方的人?一直在暗中觀察,甚至……在傳遞某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