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一晃而過。
縱有傾洲以身代柱,天柱還是無法承托這一界的重量。
時俞淩空立于幽冥海域上空,手按命鱗,爲傾洲輸送生機。此時望着翻滾的海面,又有所感,仰頭看向天空。
“咔嚓。”
天幕發出一聲撕裂的聲響。
很輕微,卻傳遍了四海五洲。
這一刻,無數修士擡頭仰望天空,臉上寫滿了茫然。他們不知道這聲響意味着什麽,隻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好像神魂深處有什麽東西被狠狠扯動了一下。
“咔嚓。”“咔嚓。”
又是幾聲。
悶雷炸響,廣袤的蒼穹像一條絹布被人撕扯般,蓦然豁開了一道足有千丈寬的裂痕。
裂痕邊緣,空間如同破碎的琉璃簌簌剝落,光影流轉,萬千星河白日顯露。
元界所有修士都爲此等景象震驚。
四海沸騰,濁浪排空。
一瞬間,無量海海水變得愈發污濁粘稠,翻滾着氣泡,散發出刺鼻的腐臭。海面之下,傳來無數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咀嚼與興奮的嘶鳴。
被鎮壓了萬古的噩夢,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破海而出。
幽冥海域中那根曾經頂天立地的巨柱,如今歪斜着,柱身之上,原本古樸玄奧的符文早已黯淡湮滅,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漆黑如墨、不斷蠕動流淌的污濁。
那是累積萬載的怨煞。
它們聚成粘稠的河流,從海水中瘋狂湧出,然後順着歪斜的天柱開始向上攀爬,争先恐後,貪婪又急切。
在攀爬的過程中,它們彼此纏繞融合,不斷壯大。
天穹裂開洩露的法則碎片,此界蔓延的恐慌與驚懼,皆成了它們的食物,被毫不挑剔地盡數吞噬。
于是一頭頭形态猙獰的怪物就在這樣的黑色洪流中誕生了。
這些怪物有的像畸形的海獸,骨架上覆蓋着蠕動的黑色粘液,有的又像無數扭曲人形聚合而成的肉山,手臂從軀幹各處伸出瘋狂揮舞,有的幹脆就看不出形狀。
其大小不一,氣息強弱也不等,弱的可比煉氣、築基修士,強的甚至隐隐散發出令金丹元嬰都感到戰栗的混亂威壓。
“吼——!!!”
混雜了無數種生靈臨死前最凄厲慘叫的嘶鳴與怪笑,從這些怪物口中爆發出來。
它們興奮無比,一經成型,便從附着在天柱上的黑色怨煞洪流中掙脫,迫不及待朝着四面八方撲殺而去。
已經成型、正在成型的怪物何止成千上萬,遠遠看去,像是黑色的洪流決堤一般,遮天蔽日地朝四方湧去。
時俞身後雙翼長展,熾烈的火焰在她周身鋪開。
火焰所過之處,空氣發出被灼穿的尖嘯,那些怨煞凝聚的灰黑色霧氣像遇到克星劇烈翻滾、消融,發出滋滋的聲響和令人作嘔的焦臭。
血脈徹底覺醒,本命火涅盤淨火得以動用。
在這融合了四種天地靈火的涅盤淨火跟前,怨煞觸之旋即歸于寂滅。那些化作實質的怪物,也在觸及火焰的刹那就徹底化爲飛灰,連一點殘渣都未留下。
短短數十息間,便有上千頭怪物在時俞手下灰飛煙滅,淨化掉的怨煞之氣更是難以計量。
隻是……
她擡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從幽冥海域深處源源不斷湧出的黑色洪流與天柱上新生的怪物簡直無窮無盡。
照玄清的設想,本該由她,堵上幽冥海域的缺口,讓這無盡怨煞湧出時都需經由她身,讓她一人在死水間日夜承受噬身噬魂之苦,以換天下安甯。
但她不願。
玄清這些人替她選了路,替她衡量值不值得,可她不願。
她也要他們被按着頭,被道義壓着,被大局裹挾着往前走,嘗嘗這是什麽滋味。
時俞回頭。
遙遠的海岸邊上,一道道流淌着暗金色的陣紋無聲無息地亮起。
這些陣紋如同被镌刻進大地的脈絡,自礁石起,自沙灘起,自斷崖起,向着視線盡頭、向着四海五洲所有有人煙的邊緣延伸而去。
那不是某一座城、某一片海的陣法。而是整個元界這四方五洲的海岸線。
這是她這段時日所刻下的陣法。
當領悟到火焰的極緻真意後,虛空隙靈焱折疊着無數的空間,讓她刻陣的每一筆都同時落在無數的海岸邊緣,就此完成這曠古未有的大陣。
這道陣法,沒有名字。
若非要稱呼,時俞想了想,決意給它取名爲衆生契。
它的作用隻一個,以四海五洲漫長的海岸線爲基,構築一道隔絕怨煞、淨化死氣的絕對屏障。
隻要這道屏障不破,從幽冥海湧出的怨煞洪流與滔天怪物,便無法真正侵蝕内陸,無法将毀滅擴散到整個世界。這足以爲此界生靈争取到喘息之機,甚至最終淨化幽冥海域所有怨煞。
但是,驅動維持這道曠古絕今、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陣法,需要難以估量的能量。
“可是火要燃燒需有柴薪。”
“告訴天下人,需以天下修士,爲柴薪。”
時俞的目光穿透了空間,落在了海岸線後方,那些因爲天裂地陷而驚恐萬狀、又因爲海岸陣光亮起而燃起一絲希望的修士臉上。
也好像看到了那些正密切關注着局勢、心中各自盤算的大人物們。
“此陣維持,需以修士靈力、壽元、道行爲柴薪,持續注入沿岸三萬六千個陣眼,方可維持不墜。”
既然是天地大劫,是蒼生共業,是萬古以來無人可避的宿命。
那就天下人一起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