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五洲,每一道海岸周邊都聚滿了人。
岸邊人擠人幾乎無從下腳,半空雲舟亦是停得密密麻麻。
天裂之後,天地靈氣愈發躁動,帶着濃郁怨煞之氣的罡風肆虐,恐慌早已抑制不住。
由問心宗起,告知天下滅世之劫。
五洲徹底變了天。
此時聚集在岸邊的這萬萬千千人,有不少是拖家帶口從城中奔逃而來——如今各處燒殺搶掠不斷,反往海邊走更安全些,那将要滅世的怨煞是未知的,身邊環伺的貪婪目光卻是實打實的,這也是無奈之舉。
更多的還是各大宗門派遣的弟子,或是自發而來打探情況,亦或想着渾水摸魚看能不能撈些好處的人。
此時,衆人目光齊刷刷望向前方海岸線上若隐若現的暗金色陣紋,又忐忑不安地看着遙遠的尚算平靜的海面。
“這陣法……真能攔得住怨煞嗎?”
此陣蜿蜒漫長,隻在浪湧拍岸之時微微亮起,如一層薄薄的光,溫和得近乎無害,乃至于遠遠看去,就像是給海岸繡了道金邊。
它能攔得住那足以帶來滅世之劫的滔天怨煞?
“要不我們還是走吧?”有人坐立難安,嗫喏開口。
“走什麽?往哪走?真擋不住,躲哪兒也是早死晚死的區别。”
“慌什麽,天塌下來還有那些大能們頂着,要死也輪不上咱們先死!”
衆人議論間,極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那原本隻是翻湧着灰黑霧氣的海平線,猛地沸騰起來!
深邃粘稠的墨黑色浪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覆蓋了原本還算正常的海面。
那墨黑色彼此擠壓翻湧,像是活物湧動一般,散發着令人神魂顫栗的貪婪與毀滅的氣息。
“那、那是什麽?!”有人失聲尖叫。
無盡的墨黑色浪潮,并不是像活物,而是确實是活物。
伴随着震耳欲聾的恐怖咆哮與嘶鳴,衆人總算看清了,這浪潮是由無數形态猙獰的怪物組成,它們太多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這般擠在一起,以至于像是浪潮湧來。
衆人視線所及的海面,幾乎都被這些黑色怪物填滿,連海水原本的顔色都看不到。
惶恐怔愣間,衆人目光又不由自主投向此刻正随着浪湧微微發光的暗金色陣紋。
它看上去如此單薄,與那鋪天蓋地的黑色狂潮相比,簡直像是巨浪前的一層薄紗。
“完了……這陣法怎麽可能擋得住……”
“我就說靠不住!我們快跑吧!”
一些人開始不顧一切地向後擁擠、奔逃,引發驚叫聲一片。
然而就在此時,第一頭怨煞撞上了陣紋,刹那間,璀璨的光華沖天而起。那猙獰可怖的黑影在觸及陣光的瞬間被層層削去,竟在衆人目光下化作縷縷灰煙消散,連嘶吼都沒來得及發出。
而後數不勝數的怨煞皆是如此。
“……”
短暫的死寂之後,震天的歡呼爆發。
“擋住了!陣法真的擋住了!”
“我就說嘛,哪有那麽誇張要到滅世的地步。”
“是啊,元界這萬年都好好的,怎麽到了我們就輪上什麽大劫了,看樣子這怨煞也沒那麽可怕。”
眼看怨煞在大陣下盡皆潰散,衆人神色變得輕松下來。
然而,随着時間過去,一些感知敏銳的修士,臉上喜色卻漸漸褪去,轉而無比凝重。
大陣的氣息在減弱。
他們無需傳達自己的發現,因爲很快,越來越多的人察覺到了。
大陣啓動後不過兩個時辰,陣紋光芒便開始變淡了。
起初尚不明顯,但随着一波連着一波的怨煞湧上,光芒肉眼可見的黯淡了。
這一變化,令本已松了口氣的修士又提起了心。
“怎麽回事?陣法怎麽變暗了?”
“是不是能量不夠了?”
仿佛是爲了驗證,下一秒,數頭氣息堪比金丹期的怨煞找準了屏障最薄弱的一處,齊齊發出咆哮,狠狠撞了上去!
隻聽“咔嚓”一聲,屏障被撕裂一道口子,怨煞們興奮嘶吼,立即從缺口蜂擁而入。
怨煞落地瞬間,大地龜裂,黑氣橫掃。
它們沒有絲毫停留,直朝後方人群撲去。
“啊——!”
“快跑!”
“擋住它們!”
慘叫聲、哭喊聲、怒喝聲瞬間響成一片!
一些猝不及防的低階修士還沒來得及退避,被黑霧一卷,血肉頃刻枯萎,轉眼就被怨煞吞噬殆盡。
反應過來的修士們倉促迎戰,卻因爲陣法的缺口導緻怨煞之氣加入侵入,通身靈力受到壓制,戰鬥得異常艱難。
“快逃啊!”
“這陣怎麽不起效果了!?”
“不是說有人用壽元修爲注入就能維持陣法運行嗎!誰去啊!怎麽沒人去啊!!”
慌亂四起,好在各處陣眼都有大宗派人鎮守,那些實力不俗的修士勉強還能鎮住場子,一道出手,總算将幾頭沖破陣法的怨煞斬殺。
暫時安全後,不少抱着看熱鬧心态來到此地的修士不敢再逗留,一聲不吭地離去了。
怨煞比他們想象中的更要可怕的多。
縱然怨煞突破後,早死晚死都得死,可是人皆貪生,左右多活些日子也是好的。
有人尚不願離開,看着黯淡的陣法皺眉:“我等一道往陣眼裏注入靈力,總不能真叫陣破了啊!”
有修士眼神閃爍,迅速退離了此地。
這等亂世,吐納天地靈氣已比從前困難百倍,誰還敢輕易動用,這可是保全自己的底氣。更何況,此陣要僅僅是吸收靈氣也就算了,它可還是要吸納壽元和修爲的,這誰受得了。
總歸有其他人頂上的。
一時間,并無多少人站出,願意供給陣法運行。
而或許是感應到陣法的變弱,墨黑色的狂潮湧動得越發劇烈,怪物們的嘶鳴聲也變得更加高亢瘋狂。
不斷有怨煞突破陣法屏障。
每一次突破,都要帶走不少性命。
千千萬萬的人中,有不少是修爲低微的低階修士,他們擠在人群外圍,臉上寫滿茫然與恐懼。
天下大亂,内陸有修士四處截殺搶掠,外海又有怨煞如此可怖。
天下之大,到了此時,竟沒有立錐之地了。
……
如此混亂恐慌之際,有須發皆白、氣息衰弱的老修士,看看數不盡的怨煞,又看看身邊茫然失措的族人小輩,渾濁的老眼中閃過決絕。
他推開攙着他的後輩,顫巍巍走向最近一處陣眼,将手掌按上陣石,體内靈力連同着本就無多的壽元,開始迅速流逝、注入。
“師父!”“老祖!”身後傳來悲恸的呼喊。
老修士隻是搖搖頭,臉色平靜:“活了這麽多年,夠本了。若能以此殘軀,爲爾等争一線生機,值了。”
黯淡的陣紋重新亮起璀璨光華,與此同時,老修士蒼老的身軀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半點存在過的痕迹都看不見了。
暴漲的陣光将企圖上岸的怪物悉數吞沒。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海岸上鴉雀無聲,再無人有僥幸之色。
老修士的命換得了一時安甯,可這安甯能維持多久呢?
下一個該誰去?
在異樣的沉默中,時間淌過。
……
重新璀璨的陣光并沒能維持太久,就再次出現不穩的迹象。
于是先前的慘烈一幕再度上演。
“媽的!跟它們拼了!”眼看兩個年歲不大、因害怕而緊靠一起的少女死在眼前,一名粗豪的漢子怒吼一聲,不再吝惜,将全身靈力與壽元,瘋狂注入身旁的陣眼。
另一處,一名緘默的中年女修,看着懷中瑟瑟發抖的幼童,輕輕吻了吻孩子的額頭,将其托付給鎮守此處的大宗弟子,得到會護他周全的承諾後,毅然走向陣石。
暗金色的陣紋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變得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