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營地裏的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被敵人的号角,也不是被斥候的警報,而是被阿史那·雲親手點燃的篝火。
他沒有召集任何人,隻是獨自将部落裏僅剩的幾頭羊拖到營地中央,宰殺,剝皮,架在火上。
油脂滴落,發出滋滋的聲響,肉香在壓抑了數日的空氣裏彌漫開。
族人們從帳篷裏探出頭,他們麻木的看着那個高大的身影,不明白首領要做什麽。
食物,是部落最寶貴的儲備,是用來活命的。
不是用來這樣揮霍的。
哈丹大步走了過來,他的臉上帶着無法掩飾的焦慮。
“首領!你這是做什麽?我們剩下的糧食不多了!”
阿史那·雲沒有回頭,他隻是用刀割下一塊烤得焦黃的羊肉,遞給一個扒在帳篷門口,正偷偷吞咽口水的小孩。
小孩怯生生的接過,狼吞虎咽。
“首領!”哈丹的音量拔高。
阿史那·雲這才轉過身,他手裏還握着那把沾着油脂的短刀。
“我們在等死嗎,哈丹?”
他的提問很平靜。
哈丹被問得一窒。“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們的矛頭沒了,唐軍雖然退了,可汗也警告了我們。我們應該休養生息,而不是……”
“休養生息?”阿史那·雲打斷他,“然後呢?等下一個黑狼部過來,發現我們連三百根矛頭都湊不齊,把我們像捏死臭蟲一樣捏死?”
他環視着那些從帳篷裏走出來的族人,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迷茫和恐懼。
“把武器獻給可汗,我們換來了生存的機會。但活下來,不是爲了等死。”
他将短刀插回腰間,走到一塊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他蹲下,用一截燒黑的木炭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薩爾娜,把所有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都叫過來。”
薩爾娜沒有問爲什麽,立刻轉身去執行命令。
很快,七八十個年輕的男女被帶到了空地前。他們是部落的未來,但此刻,他們和他們的長輩一樣,眼神空洞。
哈丹和其他老戰士們站在外圍,困惑的看着。
阿史那·雲指着地上的圈。
“這是我們的營地。”
他又在圈外畫了幾個叉。
“這是敵人。”
他撿起一把石子,在圈裏撒下三十顆。
“這是我們。”
他又抓起一把沙土,在圈外撒下。
“這是百倍于我們的敵人。”
他看着那些年輕人。
“現在,告訴我,你們要怎麽用這三十顆石子,擋住這捧沙子?”
年輕人們面面相觑,無人應答。
一個老戰士在旁邊嘟囔:“這怎麽可能擋得住,沖上去就是送死。”
阿史那·雲沒有理會。
他伸出兩根手指,将三十顆石子分成了三隊,每隊十顆。
“一隊,從正面迎擊。”
他用手指推動一隊石子,迎向那片沙土。
“另外兩隊,從側面包抄。”
他的另外兩根手指,在地上劃出兩道弧線,繞到了沙土的左右兩翼。
“草原上的狼,隻會從正面撲咬。但人不是狼。人會思考,會配合。”
他擡頭,看着那些年輕人。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單獨的戰士。你們是整體。你們要學的,不是如何殺死面前的敵人,而是如何相信你身後的同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薩爾娜,将他們分成八隊。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剩下的時間,就是練習這個。”
“用什麽練習?”薩爾娜問。
“用木棍,用石頭,用你們的拳頭。什麽時候,你們閉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隊友的位置,什麽時候,我的命令下達,你們能在三息之内完成陣型切換,什麽時候才算合格。”
這是一種全新的,聞所未聞的訓練方式。
草原上的戰鬥,向來是首領一聲令下,戰士們一擁而上,憑的是個人的勇武和悍不畏死。
從沒有人教過他們什麽叫陣型,什麽叫配合。
哈丹的眉頭鎖得更緊了。“首領,這……這有什麽用?在真正的戰場上……”
“真正的戰場上,一千唐軍可以輕易擊潰三千個隻知道亂沖的勇士。”阿史那·雲的回答斬釘截鐵,“因爲他們是一個整體。而我們,是一盤散沙。”
他看向那些年輕人,他們的眼中,終于有了一點光。
那是好奇,是茫然,也是一絲被點燃的火種。
“吃肉!”阿史那·雲指着篝火,“吃飽了,才有力氣訓練!”
年輕人們歡呼一聲,沖向了篝火。
壓抑的氣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部落的節奏都變了。
老工匠們在高爐旁,重新開始冶煉,他們不再打造矛頭,而是按照阿史那·雲畫出的圖紙,嘗試制作更小巧、更節省材料的甲片和臂盾。
女人們和孩子們,則在薩爾娜的指揮下,用削尖的木棍一遍遍的練習着刺、擋、格的基本動作。
而部落的精銳,那七八十個年輕人,則在阿史那·雲的親自監督下,進行着枯燥到極點的隊列和陣型訓練。
前進,後退,左轉,右轉。
從一開始的混亂不堪,互相碰撞,到後來的逐漸齊整。
他們不再是散漫的個體,他們的腳步聲,開始彙聚成一個聲音。
半個月後。
阿史那·雲再次将所有人召集到營地中央。
他站在高處,看着下方已經初具規模的方陣。
“十五天前,我問你們,我們是誰?”
他停頓了一下。
“有人會說,我們是殘狼部落。是被打敗的,被抛棄的,苟延殘喘的狼。”
他的話,讓許多人低下了頭。
“這個名字,是我們的恥辱。它提醒着我們過去的失敗。”
阿史那·雲的音調陡然提高。
“但從今天起,這一切都結束了!”
“殘狼已死!”
“從今往後,我們,是蒼狼!”
蒼狼!
草原傳說中,突厥人共同的先祖。
這個名字,帶着神聖而古老的力量,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擡起頭,看着他們的首領。
“我們不是殘兵敗将!我們是蒼狼的後裔!這片草原,曾經是我們的,未來,也必将是我們的!”
“蒼狼!”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蒼狼!蒼狼!蒼狼!”
喊聲彙聚成洪流,席卷了整個營地。
年輕的戰士們用木棍敲擊着臂盾,發出整齊劃一的轟鳴。
哈丹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看着那些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年輕人,看着那個站在高處,如同神祇般接受族人歡呼的身影。
他身體裏的血液,也開始發燙。
他大步上前,在所有人面前,單膝跪倒在阿史那·雲的腳下。
“首領,不。”哈丹擡起頭,他的臉上滿是狂熱,“一個全新的部落,需要一個全新的領袖。”
“草原上,隻有最強的狼王,才能被稱爲可汗!”
他将額頭重重叩在地上。
“請您,接受我們的擁戴,成爲我們蒼狼部落的汗!”
薩爾娜第二個跪下。
接着,是所有的戰士,所有的族人。
他們跪倒在地,山呼海嘯。
“可汗!”
“可汗!”
“可汗!”
阿史那·雲站在那裏,他看着跪在自己腳下的所有人,看着他們臉上那種混雜着崇拜、希望和狂熱的神情。
他沒有推辭。
他伸出手,扶起了哈丹。
“我接受。”
簡單的三個字,宣告了一個嶄新勢力的誕生。
當晚,營地裏舉行了盛大的慶典。
所有人都在歡笑,唱歌,跳舞。
這是他們逃亡以來,第一個真正快樂的夜晚。
阿史那·雲坐在篝火旁,看着一張張洋溢着希望的臉。
就在這時,一個隻有他能看見的面闆,在他面前浮現。
【事件:潛龍擡頭】
【評級:乙上】
【描述:你重塑了一個部落的靈魂,并稱汗。你的名,已從一顆草原的沙礫,變爲一柄插在颉利可汗王座旁的匕首。無數雙眼睛正轉向你的方向。】
【獲得積分:5000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