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塵土漫天。
大軍在關中平原上排成一條長龍。沉重的馬蹄聲彙成一股悶雷,一下下砸着地面。
阿史那·雲騎着那匹高大的黑馬,走在中軍的位置。
他的視線越過無數攢動的人頭,看着南邊的天空。
那裏有煙。
是薩爾娜的先鋒軍點的火,也是大唐百姓房子燒起來的煙。
“報!”
一名斥候滿臉是汗,策馬狂奔而來,在阿史那·雲馬前十步猛的勒缰,翻身滾落。
“說。”
阿史那·雲手裏把玩着一把精緻的匕首,那是從善陽縣大戶人家搶來的戰利品。
“前方三十裏,便是渭水!”
斥候喘着粗氣,語速極快。
“薩爾娜将軍的先鋒軍已在北岸紮營,與南岸唐軍隔河對峙!”
“唐軍有多少人?”
“旗号雜亂,看樣子不下兩萬。主帥旗号是尉遲!”
“尉遲恭。”
阿史那·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個黑臉門神。
“再探。”
“是!”
斥候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阿史那·雲收起匕首,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那些部落戰士個個眼冒紅光,充滿了殺戮與劫掠帶來的亢奮。他們現在的士氣,足以撞開任何阻礙。
但阿史那·雲要的,是一場碾壓。
……
一日後。
距離渭水隻有十裏。
阿史那·雲勒住了馬。
這裏是一片丘陵,植被茂密,正好能擋住視線。
他回頭,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後的鐵浮屠。
這些鋼鐵罐頭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馬匹也不打響鼻,安靜得像是一群死物。
“去吧。”
阿史那·雲指了指左側那座高山,那裏樹林茂密,是個藏兵的好地方。
“全部上去,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
“哪怕是人死光了,你們也不許出來。”
沒有任何回答。
隻有整齊劃一的馬蹄聲響起。
鐵浮屠撥轉馬頭,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很快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這是他的底牌。
也是他給李世民準備的驚喜。
當所有人以爲這隻是一場常規的攻防戰時,這支來自未來的鋼鐵怪獸,會教他們什麽叫絕望。
阿史那·雲看着鐵浮屠消失的方向,理了理身上的狼皮大氅。
“走。”
他一揮馬鞭。
“去見見那位新皇帝。”
……
長安,太極殿。
殿内氣氛壓抑,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李世民站在那張巨大的輿圖前,背對着群臣。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但放在背後的手,卻緊緊攥成了拳頭。
情報就在他手邊的案幾上。
阿史那·雲的主力,十萬大軍,到了。
加上薩爾娜的一萬先鋒,整整十一萬大軍,就堵在渭水北岸,距離長安城牆,不過四十裏。
“陛下……”
兵部尚書的聲音都在抖。
“幽州、并州的援軍……趕到至少也要半個月。”
半個月。
李世民閉上了眼睛。
長安城現在能打的兵,隻有尉遲恭帶去渭水的那兩萬,還有城裏剩下的一萬禁軍。
三萬對十一萬。
而且對方還有那種能發出雷聲的武器,還有那種能炸碎城門的妖法。
怎麽打?
“半個月……”
李世民猛的轉身,眼珠子上全是血絲。
“朕的腦袋,能在阿史那·雲的刀下留半個月嗎?!”
大殿裏一片死寂。
沒人敢接話。
房玄齡上前一步,跪伏在地。
“陛下,此時唯有緊閉城門,死守待援……”
“守不住的。”
李世民打斷了他,聲音冰冷。
“馬邑高滿政也是這麽想的。結果呢?半天,城破人亡。”
“那種武器……我們的城門擋不住。”
他太清楚了。
如果是冷兵器對決,他李世民不怕任何人。他能帶着三千玄甲軍沖垮窦建德的十萬大軍。
但現在,規則變了。
阿史那·雲把桌子掀了。
“那……那該如何是好?”長孫無忌也沒了主意,臉色煞白。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到龍椅前,卻沒有坐下,而是伸手撫摸着那冰冷的扶手。
這張椅子,他才坐了幾天。
還沒坐熱。
“既然打不過,那就去談。”
李世民的聲音很輕,但内容卻石破天驚。
“談?”
蕭瑀驚呼出聲,“陛下乃萬金之軀,豈能……”
“他阿史那·雲大老遠跑來,總不是爲了來長安看風景的。”
李世民打斷了他,眼神逐漸變得銳利,透出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勁。
“他要錢,朕給他。他要女人,朕給他。”
“隻要朕這個人還活着,隻要大唐的根基還在,給出去的東西,早晚能拿回來。”
他大步走下禦階,一把扯掉身上的龍袍,露出了裏面的明光铠。
“備馬!”
“陛下!不可啊!”
群臣大驚失色,紛紛跪倒一片,擋在李世民面前。
“那是虎狼窩!陛下若是去了,萬一……”
“滾開!”
李世民一聲怒吼,拔出腰間天策上将的佩劍,劍鋒直指殿門。
“朕若不去,長安必破!到時候你們誰能活?”
“朕若不去,這大唐的江山,就真成了突厥人的牧場!”
他一腳踢開擋在面前的谏議大夫,大步流星的向殿外走去。
“高士廉!房玄齡!随朕同去!”
“其餘人,守好城門。若朕回不來……”
李世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龍椅。
“立承乾爲帝。”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太極殿。
……
一刻鍾後。
長安北門,玄武門緩緩打開。
六匹快馬沖了出來。
李世民一馬當先。他沒有騎那匹陪他征戰多年的特勒骠,而是換了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
白馬如龍,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他隻帶了五個人。
沒有大軍護衛,沒有儀仗開道。
他就這麽單槍匹馬,沖向了渭水,沖向了那十一萬想要他命的虎狼。
風聲在耳邊呼嘯。
李世民緊緊握着缰繩,手心裏全是冷汗。
但他不能停。
他必須要在阿史那·雲發起進攻之前,站到那個男人的面前。
用他天子的威嚴,用大唐的體面,去賭一個未來。
哪怕這個未來,是用屈辱換來的。
“阿史那·雲……”
李世民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北方。
“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