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
氣氛很僵。
阿史那·雲的大軍鋪在北岸的河灘上。前排是各個部落湊出來的三千弓箭手,手裏的角弓都拉滿了,箭頭泛着冷光,指着河對岸。
後面是密密麻麻的部落騎兵。
這些殺紅了眼的強盜們緊盯着南邊的長安城,眼珠子都紅了,裏面全是貪婪。在他們看來,隻要沖過去,就有玩不完的女人和搶不完的金子。
如果不是阿史那·雲還在陣前,他們早就嗷嗷叫着沖過河去了。
再看阿史那·雲的中軍。
八千名耶尼切裏步兵列着整齊的方陣,陣中沒人說話,沒人亂動。他們手裏的三眼铳平端着,黑洞洞的槍口對着前方。
這種過分的安靜,比部落騎兵的吵鬧更吓人。
“走。”
阿史那·雲夾了一下馬肚子。
他那匹高大的黑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踏上了橫跨渭水的便橋。
薩爾娜緊随其後,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彎刀柄上。後面跟着幾個部落的千夫長,一個個緊張的吞着口水。
河對岸。
李世民一馬當先。
馬蹄鐵踩在木質的橋闆上,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
兩邊的人都在往橋中間走,距離越來越近。
阿史那·雲終于看清了這位大唐新皇帝的臉。
這人長得很有味道。臉部線條硬朗,眉毛很濃,眼睛細長,眼角微微上挑。下巴上還留着修剪整齊的短須。
他沒戴頭盔,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金冠束着。
這就是那個在玄武門殺兄逼父的男人。
這就是那個後來被尊爲天可汗的男人。
阿史那·雲在離李世民十步遠的地方勒住了馬。
兩人對視。
李世民的眼睛裏全是血絲,那是熬夜和心力交瘁熬出來的。但李世民坐在馬上,腰杆挺得筆直,眼神沒有一點飄忽。
他在審視阿史那·雲。
阿史那·雲也在看他。
這位迷人的老祖宗。
阿史那·雲在心裏笑了一下。作爲穿越者,他對李世民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畢竟在史書上,這可是個千古一帝。
但他更清楚,李世民這個人極度危險。
現在他元氣未複,才肯出來談判。一旦等他緩過勁來,一定會第一時間把刀揮向北方。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李世民這種人,絕不會允許一個強大的突厥帝國存在。
“阿史那·雲。”
李世民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很穩,很有磁性,聽不出一點處于劣勢的慌張。
“朕在長安城裏,聽說過你的名字。”
“李世民。”
阿史那·雲直呼其名,語氣很随意。“我也聽說過你。”
阿史那·雲把玩着手裏的馬鞭,眼神放肆的在李世民身上的明光铠上掃了一圈。
“這身铠甲不錯。比你的龍袍好看。”
李世民身後的房玄齡和高士廉臉色一變,剛要呵斥。
李世民擡手攔住了他們。
他看着阿史那·雲,嘴角甚至擠出了一絲笑意。
“你帶着十幾萬人,大老遠跑來朕的家門口。殺了朕的官,搶了朕的民。”
李世民指了指身後那匹随從牽着的白馬。
“現在又想跟朕在橋上說話。”
“你是想打,還是想談?”
他的話很直接,沒有文绉绉的試探,上來就是底牌。
阿史那·雲笑了。
他喜歡這種爽快人。
“打,我也能打。”
阿史那·雲回頭指了指身後黑壓壓的大軍。
“我的兒郎們還沒吃飽。長安城裏的存糧,應該夠他們吃一頓好的。”
“但打仗太累。”
阿史那·雲轉過頭,盯着李世民的眼睛。
“而且我也知道,你雖然現在實力受損,但真要拼命,誰也占不到便宜。”
李世民的瞳孔縮了一下。
“所以,我們談談。”
阿史那·雲策馬向前走了兩步,逼近到了李世民面前五步的位置。
這個距離,薩爾娜隻需要一個沖刺,就能砍下李世民的腦袋。
李世民沒動。
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聽說你們漢人有個規矩。”
阿史那·雲指了指那匹白馬。
“結盟,要殺馬,喝血。”
“刑白馬,以此盟誓。”
李世民看着阿史那·雲,手按在了劍柄上,但沒有拔出來。
“你想怎麽盟?”
“簡單。”
阿史那·雲伸出三根手指。
“我要三樣東西。”
“第一,我要錢。把你們國庫裏的金銀絹帛,都搬出來。我不嫌多。”
“第二,我要人。工匠,醫生,讀書人。我要三千個。”
“第三。”
阿史那·雲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那股草原霸主的壓迫感十足。
“我要你李世民,對着渭水發誓。”
“承認我是草原唯一的王。”
“并且,從今往後,大唐對突厥,稱臣納貢。”
李世民身後的高士廉氣的渾身發抖,指着阿史那·雲。
“狂妄!”
“你這是在羞辱大唐!”
李世民的臉也沉了下來。
他的手緊緊攥着劍柄,指節發白。
稱臣。
這是在挖他的根。
他是天子,怎麽能向蠻夷稱臣?
“羞辱?”
阿史那·雲看着那幾個唐臣,臉上的表情很冷漠。
“輸了的人,才談羞辱。”
“赢了的人,隻談利益。”
阿史那·雲指了指這腳下的渭水便橋。
“李世民,你可以拒絕。”
“我現在就回去,帶着我的人沖過來。”
“到時候,我就不用你在橋上發誓了。”
“我會坐在你的太極殿裏,讓你跪着跟我說。”
阿史那·雲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直擊李世民的要害。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眼下的現實。他占了上風。
李世民死死的盯着阿史那·雲。
他心裏在賭。
賭阿史那·雲也不想魚死網破。
賭阿史那·雲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吞下長安會崩掉滿嘴牙。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沒有火花。
隻有算計。
過了很久。
李世民松開了握劍的手。
他突然笑了。
笑聲很幹澀,但在風裏傳的很遠。
“好。”
李世民拔出佩劍,翻身下馬,走到那匹白馬前。
“阿史那·雲,你的賀禮,朕收到了。”
“你要的東西,朕給。”
手起刀落。
白馬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橋面。
李世民也不嫌髒,伸手在馬血裏蘸了一下,塗在自己的嘴唇上。
那張英武的臉,沾上了血,瞬間變得有些駭人。
“今日渭水之盟。”
“朕,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