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聲停了。
天地間隻剩下一種嗡嗡的耳鳴。
王矽覺得自己瞎了,也聾了。
他被綁在發燙的炮管上,冷汗浸透了全身,剛才的齊射震得他五髒六腑都錯了位。
“嘔——”
旁邊的崔幹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他吐出來的是膽汁,還夾雜着破碎的内髒碎塊。
“看。”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們頭頂響起。
阿史那·雲策馬站在炮陣前,手裏的馬鞭指着前方的平原。
“王大人,那是你賣給高句麗的土地。”
“現在,我要用他們的血,把這地契重新贖回來。”
王矽艱難的擡起頭。
硝煙散去。
原本密集的高句
麗前鋒方陣,中間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幾個深坑出現在陣地上,斷肢、碎肉和變形的兵器混雜着泥土,将那片土地染成了暗紅色。
剛才那一輪開花彈,至少帶走了三千條人命。
更可怕的是,高句麗人懵了。
他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沒有弓弦聲,沒有投石機的呼嘯,隻有雷鳴,然後身邊的人就碎了。
“妖……妖術!”
“是天神的懲罰!”
高句麗的陣型開始騷動,恐懼在軍中迅速蔓延。
就在這時。
嗚——!
一聲凄厲的哨音劃破長空。
那是響箭。
緊接着,大地開始顫抖,是一種細密、持續、讓人牙齒發酸的震動。
“博爾術。”
阿史那·雲淡淡的道,“放狗。”
“是!”
博爾術獰笑一聲,手中的戰刀猛的揮下。
兩翼的十萬輕騎兵動了。
他們沒有呐喊,沒有嘶吼,十萬人沉默的策馬狂奔。
“那是……騎射?”
綁在炮車上的盧承慶是個懂兵法的,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在馬背上起伏的身影。
“太散了!這種陣型怎麽沖陣?淵蓋蘇文的步兵方陣全是長矛,沖上去就是送死!”
但他很快就閉嘴了。
因爲那些蒙古輕騎兵根本沒打算沖陣。
他們在距離高句麗軍陣還有三百步的時候,突然整齊的向兩側分開。
然後,轉身。
彎弓。
崩!崩!崩!
弓弦震動的聲音連成了一片,甚至蓋過了馬蹄聲。
天黑了。
王矽猛的擡起頭,發現太陽不見了。頭頂的天空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箭雨完全遮蔽。
噗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密集響起,連成一片。
高句麗的前排士兵成片倒下。他們舉起盾牌,但那些箭矢是從天上抛射下來的,帶着巨大的力道,直接釘穿了皮盾,釘穿了頭蓋骨。
“不要亂!舉盾!舉盾!”
高句麗的将領在嘶吼。
但沒用。
蒙古輕騎兵根本不停留。他們圍着高句麗的方陣轉圈,利用馬匹的速度優勢,始終保持在對方弓箭手的射程之外。
跑動,轉身,射擊。
再跑動,再轉身,再射擊。
這完全是一場狩獵。
高句麗那笨重的二十萬大軍,此刻被騎兵團團圍住。他們揮舞着長矛,卻連敵人的衣角都摸不到,隻能眼睜睜看着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
血流成河。
短短半個時辰,高句麗的外圍防線已經被剝了一層皮。
“該死!該死!”
中軍大帳前,淵蓋蘇文看着這一幕,目眦欲裂。
他身上佩着五把刀,那是他權力的象征。
“騎兵呢!我們的騎兵呢!沖出去!咬住他們!”
淵蓋蘇文拔出戰刀,聲音嘶啞的吼道。
高句麗的三萬具裝甲騎此時終于動了。他們打開陣門,怒吼着沖向那些看似“正在逃竄”的蒙古輕騎。
“蠢貨。”
阿史那·雲看着這一幕,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一塊肉幹塞進嘴裏。
“曼古歹戰術都看不出來,活該當肥料。”
果然。
看到高句麗騎兵追出來,那些蒙古輕騎兵跑得更快了。他們甚至還在馬背上回過身,對着追兵做鬼臉,順手再射出一箭。
回頭望月。
這種箭術,讓高句麗騎兵的傷亡不斷增加。
追了五裏地。
高句麗騎兵的馬力開始衰竭。
而就在這時,一直“逃竄”的蒙古輕騎突然向兩側散開,露出了一直隐藏在後面的東西。
那是一堵牆。
一堵黑色的、泛着寒光的鐵牆。
八萬蒙古重騎兵。
連人帶馬,全部披挂着厚重的鐵紮甲。哪怕是馬蹄,都包着鐵掌。
他們靜靜的伫立在那裏,一動不動。
“天神在上……”
追擊的高句麗将領勒住馬,看着眼前這片黑色的鋼鐵軍陣,手中的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博爾術位于陣中,緩緩的拉下面甲。
隻有一雙充滿殺意的眼睛露在外面。
他舉起手中的馬槊,向前輕輕一指。
沒有戰吼。
沒有廢話。
八萬重騎兵同時松開缰繩,馬刺狠狠的撞擊馬腹。
轟隆隆——!
重騎兵的沖鋒讓大地都震動起來。
地面上的碎石子都在跳動。
崔幹雖然離着幾裏地,但他依然感覺自己的牙齒在打顫。他看着那支黑色的重騎兵,勢不可擋的撞進了高句麗騎兵的隊伍裏。
高句麗引以爲傲的具裝甲騎,在蒙古鐵騎面前不堪一擊。
撞擊的一瞬間,無數人馬被撞得飛起,然後在空中被馬槊捅穿,無力的挂在矛尖上。
鑿穿。
僅僅一個照面,高句麗的三萬騎兵就沒了。
但這隻是開始。
重騎兵并沒有停下,他們踩着屍體,借着慣性,直接沖向了那個已經失去掩護的步兵大陣。
“擋住!把長矛豎起來!擋住!”
淵蓋蘇文在嘶吼,聲音裏帶着哭腔。
但沒人聽他的。
前排的士兵看着那越來越近的重騎兵方陣,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他們扔下長矛,轉身就跑。
這一跑,就把後排的陣型徹底沖亂了。
“這就結束了。”
阿史那·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有些無聊。
“博爾術,别讓他們死的太快。”
“把他們往黃河裏趕。”
戰場上,局勢已經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
八萬重騎兵,一遍遍犁過高句麗的陣地。每一次沖鋒,都會帶起漫天的血霧。
而外圍的十萬輕騎兵,則不停射擊,驅趕着那些潰兵。
他們沒有封死所有路,而是故意留出了通往黃河的方向。
二十萬大軍,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建制。他們互相踩踏,哭喊着,不顧一切的湧向黃河,想要遊到對岸去。
但這是冬天。
黃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
無數人跳進水裏,瞬間就被浪花卷走,或者因爲手腳抽筋沉入水底。
這一天,蒲津渡的黃河水,被屍體堵塞到斷流。
密密麻麻的屍體堵塞了河道,紅色的河水漫上了河灘,把冰雪都染成了粉紅色。
日落時分。
戰鬥結束了。
或者說,屠宰結束了。
二十萬人,除了幾千個跑得快的斥候,剩下的全都留在了這裏。
有的在岸上成了爛泥,有的在河裏喂了魚。
阿史那·雲騎着馬,慢悠悠的走到幾輛炮車前。
崔幹、王矽、鄭家主……這幾位曾經的大人物,此刻已經癱軟在繩索裏。
他們的臉上沾滿了不知從哪飛來的血沫,眼神空洞,嘴裏還在喃喃自語。
“魔鬼……魔鬼……”
阿史那·雲笑了笑,用馬鞭敲了敲王矽的腦袋。
“王大人,醒醒。”
王矽渾身一激靈,猛的看向他。
“怎麽樣?這出戲精彩嗎?”
阿史那·雲指着遠處正在打掃戰場的蒙古士兵。他們正在把高句麗人的頭顱割下來,堆成一座座小山。
那是京觀,古代戰争中一種殘酷的炫耀。
“你看,這二十萬人,現在就是一堆數字。”
阿史那·雲的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心裏一寒。
“你們的底牌,你們引以爲傲的世家底蘊,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從今天起,時代變了。”
阿史那·雲俯下身,盯着王矽那雙絕望的眼睛。
“以前,你們覺得手裏有筆,有書,就能控制天下。”
“但現在,我告訴你們。”
“真理隻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而正義就在我騎兵的馬刀之上。”
說完,阿史那·雲直起身,不再看這群廢物一眼。
“博爾術。”
“在!”
“把這幾位家主帶回去。”
“别弄死了。”
阿史那·雲看着長安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把他們挂在朱雀門的城牆上。”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這就是當漢奸的下場。”
“另外。”
阿史那·雲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寒芒。
“傳令下去。”
“全軍休整一晚。”
“明天一早,渡河。”
“高句麗既然來了二十萬,那咱們也得回個禮。”
“我要平壤城,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