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在門口站了片刻,平複了一下依舊劇烈的心跳,才抱着女兒小心翼翼地走進屋裏。
房間裏彌漫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
于晴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浸濕,黏在臉頰上,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又疲憊。
她看到徐秋進來,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他懷裏的孩子身上。
“是個丫頭。”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在這個年代的農村,傳宗接代的思想根深蒂固,一個兒子終究是單薄了些。
徐秋将孩子輕輕放在于晴的枕邊,然後俯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
“丫頭怎麽了,丫頭是我的掌上明珠。”
他的聲音溫柔,帶着不容置疑的珍視。
“我們有文樂,有欣欣,現在又多了個小棉襖。”
他用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擦去于晴臉上的汗珠,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于晴看着丈夫專注而心疼的眼神,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底那點遺憾和委屈,慢慢被一股暖流融化。
她側過頭,看着身邊那個睡得正香的小家夥,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虛弱的笑意。
沒過多久,李淑梅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姜茶走了進來,這是村裏女人産後必喝的月子湯。
“快,趁熱喝了,驅驅寒氣。”
她一邊伺候着于晴喝下,一邊開始絮絮叨叨地叮囑起來。
“這月子裏可千萬不能見風,不能碰涼水,頭也不能洗。”
“吃的上面也得注意,那些寒涼的東西都不能碰……”
徐秋聽着母親的念叨,沒有不耐煩,隻是安靜地守在一旁,将這些注意事項一一記在心裏。
等屋裏安頓好,徐秋才走了出去。
院子裏,那台巨大的柴油機還靜靜地待着,成了最醒目的背景。
老太太坐在屋檐下的小闆凳上,徐文樂和徐欣欣一左一右地圍在她身邊。
老太太正低着頭,用她那雙布滿皺紋卻異常靈活的手,慢條斯理地剝着蝦。
剝好的蝦仁晶瑩剔透,堆在旁邊一個幹淨的小碗裏。
“太奶奶,我還要一個。”徐欣欣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角,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那隻盛着蝦仁的小碗,聲音又軟又糯。
“吃吃吃,就知道吃!”徐秋闆起臉,故意裝出很兇的樣子走了過去。
“媽媽剛給你們生了小妹妹,你們兩個也不知道心疼媽媽,就知道在這裏鬧太奶奶。”
他挨個在兩個小家夥的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
徐文樂和徐欣欣被他一說,都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吱聲。
老太太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笑意,她把手裏那個已經剝了小半碗的蝦仁遞了過去。
“給你留的,你也累了一天了,補補。”
徐秋看着碗裏那堆得冒尖的蝦仁,心頭一暖。
“奶奶,我都多大了,還跟孩子搶吃的。”
他嘴上這麽說着,手卻很誠實地接了過來,撚起一個放進嘴裏。
蝦肉緊實彈牙,帶着一絲清甜。
“爸爸耍賴!”
“爸爸自己吃獨食!”
徐文樂和徐欣欣看到這一幕,立刻不滿了,在一旁小聲地抗議起來。
老太太看着這副情景,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看着徐秋的眼神裏,滿是疼愛和欣慰。
傍晚時分,李淑梅要回家做飯,臨走前,她把徐秋拉到院子門口,壓低了聲音。
“别忘了,明天抽個空去你丈母娘家報個喜,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還有,村書記那裏,你得提着東西上門去謝謝人家。這次要不是他,咱們家這關可過不去。”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送禮的時候好好說說,看能不能讓上面罰款的時候,手下留情。”
徐秋點了點頭,表示自己都記下了。
夜裏,李淑梅又特意趕了過來,幫着照顧剛出生的孫女,好讓于晴能睡個安穩覺。
她一邊熟練地給孩子換着尿布,一邊跟徐秋說起了白天聽到的閑話。
“今天下午在村口,碰到你那個大舅媽了。”
“還在哭呢,說是你那個賭鬼姐夫,在裏頭被人給供出來了,不光是賭錢,以前還偷過東西去賣。”
“這下罪名大了,聽說可能要判刑,得去裏頭蹲好幾年。”
徐秋正在給爐子添煤的手頓了一下。
他心裏并沒有太多快意,隻覺得一陣冰冷的平靜。
王強這個人,就是一顆毒瘤,若不是他爛賭成性,把家裏輸得一幹二淨,表姐一家的日子也不至于過得那麽艱難。
如今他進去了,對表姐和孩子來說,或許反而是一種解脫。
罪有應得。
夜深了,李淑梅回了老宅休息。
屋裏隻剩下徐秋一家四口,還有那個新來的小生命。
後半夜,小家夥不知怎麽了,突然就哭鬧起來,怎麽哄都不停。
徐秋怕吵醒于晴,手忙腳亂地把孩子抱到外屋。
他學着白天母親的樣子,檢查尿布,又試着喂了點溫水。
可孩子依舊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
徐秋抱着這個軟綿綿的小東西,在屋裏來回踱步,急得滿頭大汗,卻束手無策。
這種無力感,比在海上獨自面對狂風暴雨還要讓人心慌。
于晴被哭聲驚醒,披着衣服走了出來。
她看着丈夫笨拙又焦急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從他手裏接過孩子,熟練地抱在懷裏,輕輕拍着後背哼着不成調的歌謠。
神奇的是,小家夥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很快就在母親的懷裏安然睡去。
于晴抱着女兒,看着燈光下滿臉疲憊的丈夫,輕聲感歎了一句。
“以前生文樂和欣欣的時候,你可從來沒沾過手。”
“現在倒知道心疼人了。”
她的語氣裏沒有責備,隻有一絲淡淡的感慨,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徐秋抱着臂膀,靠在門框上,沉默地看着燈下溫柔的妻子和襁褓中安睡的女兒。
前世的種種荒唐和虧欠,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堵得他喉嚨發緊。
“以前是我混蛋。”
他走了過去,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沒有去碰孩子,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于晴搭在被子外的手。
“以後不會了。”
“我保證。”
于晴擡起眼,看着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堅定,心中最後一點隔閡也煙消雲散。
她沒有說話,隻是反手回握住他,将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窗外夜涼如水,屋内燈火昏黃,映着一家人安甯的睡顔,将所有的驚慌與疲憊,都融化在了這片溫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