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色才剛剛泛起魚肚白,李淑梅就端着一鍋熬得噴香的小米粥,腳步匆匆地趕了過來。
她一進屋,先是輕手輕腳地探頭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小孫女,滿是皺紋的臉上頓時笑成了一朵花。
然後才把粥碗塞到徐秋手裏。
“快,讓你媳婦趁熱喝了,這最是補氣血的。”
徐秋接過溫熱的粥碗,看着母親眼下的青黑,知道她昨晚也沒睡好。
“媽,家裏有我呢,您回去歇着吧。”
“我歇什麽歇。”
李淑梅白了他一眼,麻利地拿起昨天換下的尿布,走到院子裏開始清洗。
看着母親忙碌的背影,徐秋心裏一陣發暖。
他伺候着于晴吃完早飯,又低聲囑咐了幾句,這才揣上錢,騎着自行車出了門。
他先去供銷社,咬牙買了兩瓶好酒,又稱了二斤豬肉,用油紙包好,這才朝着縣城的方向趕去。
在村書記家的院門口,徐秋停好車,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提着東西走了進去。
村書記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過來。
他把徐秋讓進屋,看着桌上的酒和肉,擺了擺手。
“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麽東西。”
話是這麽說,但他臉上的表情卻緩和了不少。
徐秋恭敬地給他倒了杯水。
“叔,昨天的事,真是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我們家……”
村書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歎了口氣。
“阿秋啊,不是我說你,你這次是真的懸。”
“你不知道,現在整個縣裏都在搞嚴打,風聲緊得很。計生辦那幾個人,都是縣裏直接派下來的,油鹽不進。”
他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也就是你媳婦生得巧,孩子一哭,事情就成了定局。要是再晚那麽半天,神仙來了都保不住你們。”
徐秋聽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都冒了出來。
“不過,”村書記話鋒一轉,“罰款是肯定少不了的。按規定,超生要罰一千塊,還要強制結紮。”
徐秋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我幫你去說了情,上面松了口,罰款五百,結紮的事,等你媳婦出了月子再去辦。”
聽到這個數字,徐秋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五百塊雖然不是個小數目,但對他來說,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他連忙站起身,對着村書記深深鞠了一躬。
“叔,太謝謝您了,這份情我記下了。”
村書記坦然受了他這一禮,又像是想起了什麽。
“對了,你那個表姐夫王強的事,你知道了吧?”
徐秋心裏一動,點了點頭。
“聽我媽說了點。”
“那小子完了。”
村書記搖了搖頭,臉上帶着幾分鄙夷。
“不光是聚衆賭博,在裏頭被人一審,以前偷雞摸狗的爛事全給招了。數罪并罰,聽說至少要判十年。”
十年。
這個數字在徐秋的腦子裏過了一遍,他心中沒有半分憐憫,隻覺得痛快無比。
這種人渣,就該在牢裏好好改造。
從書記家出來,徐秋直接去鎮上交了五百塊錢的罰款,拿到那張蓋着紅章的收據時,他感覺壓在全家人心頭的一塊巨石,總算是被徹底搬開了。
回到家裏,他把事情的經過跟于晴一說,于晴也是後怕不已,拉着他的手半天沒松開。
正在院子裏曬尿布的李淑梅聽到了,走進來又把徐秋數落了一頓。
日子一晃,就到了小女兒出生的第十天。
這天上午,于晴的娘家人,老丈人于德海和丈母娘李秀蓮,帶着兩個兒子,大包小包地上了門。
一進屋,李秀蓮就拉着于晴的手,心疼地上下打量。
“你這孩子,生了這麽大的事也不跟家裏說一聲。”
“媽,這不是怕你們擔心嘛。”
于晴靠在床頭,臉上帶着幸福的紅暈。
李秀蓮看了一眼旁邊睡得正香的外孫女,又看了看屋裏的環境,還是有些不放心。
“你們這分了家,你婆婆又不住在一塊,誰伺候你月子啊?阿秋一個大男人,粗手粗腳的,能行嗎?”
于晴聽了這話,臉上驕傲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媽,您就放心吧。”
她看了一眼正在給孩子掖被角的徐秋,聲音裏滿是甜蜜。
“阿秋現在可厲害了,什麽都會做。這幾天孩子的尿布都是他換,也是他洗的,比我還細心呢。”
一句話,讓于德海和李秀蓮都愣住了。
他們震驚地看着自己的女婿,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
在這個年代,别說讓男人洗尿布了,就是抱孩子,很多男人都嫌晦氣。
徐秋竟然能做到這個份上。
老兩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欣慰和感歎。
李秀蓮握着女兒的手,拍了又拍。
“好,好,我們家小晴是有福氣的。”
下午,徐秋伸了個懶腰,走出了院子。
他把阿強,猴子,還有裴順幾個發小,連帶着幾個堂兄弟都叫了出來。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朝着碼頭走去。
“阿秋,你這剛當了爹,不好好在家陪媳婦孩子,叫我們出來幹啥?”
猴子勾着徐秋的肩膀,好奇地問道。
徐秋指了指停在碼頭邊,明顯吃水深了不少的漁船。
“你們看我那船底。”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船底吃水線以下的部分,密密麻麻地附着了一層灰白色的東西,還挂着不少海草,看着就讓人難受。
“該給它洗個澡了。”
徐秋笑着說道。
“這些藤壺和貝殼,扒在上面太影響船速了,還費油。”
衆人一聽,頓時都明白了過來。
“嗨,多大點事兒!”
猴子第一個響應,把袖子往上一卷,露出黝黑結實的胳膊。
“你一句話的事,走,幹活去!”
“就是,你那船現在可是咱們村的寶貝疙瘩,得好好伺候着。”
阿強也笑着附和,拿起一旁的纜繩。
清理船底是個力氣活,也是個技術活。
一群人等到下午退潮,合力将漁船用纜繩引到一片平坦的沙灘上擱淺。
潮水緩緩退去,露出了大半個沾滿附着物的船底。
大家便一人拿了一把特制的長柄鐵鏟,圍了上去。
“咔嚓,咔嚓。”
尖利的鐵鏟與堅硬的貝殼碰撞,發出刺耳又清脆的摩擦聲。
灰白色的碎殼混着海腥味四處飛濺。
那些藤壺和貝類附着得極牢,要用上全身的力氣才能鏟下一小塊。
沒一會兒,幾個人的額頭上就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沿着臉頰滑落,滴進沙地裏。
徐秋幹得最賣力,他手裏的鐵鏟揮舞得又快又穩,大片大片的附着物被他清理下來,露出了底下深色的船漆。
夕陽的餘晖灑在海灘上,将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一群光着膀子的年輕人,在海風中揮汗如雨,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這番熱鬧的景象,也吸引了不少在碼頭邊修補漁網的村民。
他們不時朝着這邊指指點點,言語間滿是羨慕。
徐老三家的日子,是真的越過越紅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