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燃起了一縷炊煙,随着冬晨的涼風将米粥的香輕輕送入客寮。
沈蕙笙如往常一般,披了件外衣坐在桌案前讀書。書頁已翻過大半,她卻像是不知疲倦似的,舍不得放手。
她知道——若離開了講律院,便再難有機會接觸到這麽多系統而珍貴的律學藏本了。
她珍惜在這裏的每一天,每一卷紙頁,每一寸光陰。
就在她準備翻開下一頁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腳步聲自廊外由遠及近,還夾雜着細碎的驚呼與按捺不住的議論聲。
“貼出來了!律試的成績貼出來了!”
她指尖一頓,猛地擡起頭,心跳幾乎要快過腳步聲的節奏。
她又怔了一瞬,倏然站起,椅腳在地闆上劃出刺耳一聲。
“快——快去看看!”窗外仍有弟子奔跑的聲音傳來,仿佛院中落雪都被踩熱了。
沈蕙笙放下書,又拿起,再放下,才慌慌張張地穿好外衣,跟了出去。
人聲嘈雜地湧向外院告榜牆,她看見有人仰頭,有人踮腳,有人正往人群中擠,黑壓壓一片,都是比他高個的男子,形成了一圈圈天然的高牆。
她也想快步靠近——卻又不敢太快。
她也想踮起腳尖,可怎麽也夠不着。
她也想擠進去,可又礙于男女有别。
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在心口打轉,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懼。
這簡直比她在現代高考放榜時還刺激——
一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可她這一腳,是真的沒有退路。
因爲這個世道,沒有給女子太多容身之地。
她長呼了一口氣,被隔絕在層層人群之外,用力地握了握拳頭。
忽而,她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梁仲山和宋涵潤,他們兩人臉上此刻也寫滿了緊張。
梁仲山隻和她對視了一眼,便用力伸手撥開了人群,他黑瘦的身子像一把鋤頭鑿了進去,又在看到告榜牆的一瞬間蔫了下去。
“唉……”他低聲嘟囔着退了出來,語氣帶着掩飾不住的失落:“乙上……怕是……留不住了。”
他這邊剛剛讓出一條縫,宋涵潤立刻湊了上去,踮着腳拼命往上看。
隻聽下一秒,他手指高高舉起,發出了一聲驚呼:“——沈蕙笙!”
原本都在尋找自己名字的弟子們,随着他的動作也紛紛擡起了頭,目光齊齊一頓。
緊接着,有人狐疑,有人驚訝,有人幹脆回頭望來,視線紛紛聚集到人群後方、那道被遠遠隔在外面的纖細身影上。
沈蕙笙瞪大眼睛,像是想要從那些人的表情裏看出什麽。
“她……那個女旁聽生?”
“居然進了榜?”
“不對——你再看清楚,前頭那一列是……”
“——甲等?!”
沈蕙笙聽見了,整個人怔在原地,仿佛耳邊所有的聲音都在那一刻退潮般遠去,隻餘下心跳聲在耳膜間回響。
她看不見榜單,可她看見了所有人眼中難以置信的目光。
那一刻,她像是在茫茫的雪原中,望見了白日光。
有些眩暈,有些……不真實。
她站着,手腳微涼,過了片刻,才緩緩往前走去。
人群中自發讓出了一條道,不爲她讓,而是下意識避開。
一雙雙目光落在她背後,她卻仿佛隻聽得見自己的鞋底踩在石磚上的聲音,一聲一聲,沉穩又清晰。
她走到了榜前,仰頭。
那卷黃紙墨迹清晰,名列首行的,是三個字——
沈蕙笙。
右上角寫着:“甲等”。
她看着那名字良久,像是認不出來似的。
須臾,她的鼻尖忽然一酸——
不是因爲委屈,不是因爲揚眉吐氣,隻是因爲,在這個處處掣肘、步步艱難的講律院裏,她終于,以一個女子的身份,站在了榜首。
這意味着,今後誰若想再開“女子學不得律”的口,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
從來不是女子學不得律——是有人,怕女子學律。
“爲什麽會是……她?”
“她怎麽做到的?”
“這不可能!絕不可能是個女的!”
沈蕙笙沒有理會那些聲音,她隻是平靜地轉過身,但目光所及之處,所有議論紛紛的聲音都不自覺低了下去。
她緩緩走出人群,沒有回頭。
沒有留戀,也無需留戀。
因她知道,她的路,不止于此。
藏卷閣中,晨光從高窗灑下,落在案上一卷卷泛黃的舊律冊上。
年輕的正講官正一頁頁翻檢舊卷,神色沉靜,指節幹淨修長,不急亦不緩。
門外忽然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他的神色微動,緊接着,“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簡知衡擡眼,正對上那張帶着些許潮紅的面龐,他溫潤的眸光輕輕一顫,眸底波瀾卻藏得極深。
“簡講席。”
沈蕙笙眉眼帶着掩不住的喜色,語氣還算平穩,唯獨尾音忍不住揚高了些:“我……得了甲等。”
她本不是一個喜歡炫耀的人。
哪怕當年榮膺十佳律師,她也未曾與誰提起,朋友圈更不會多言半句。
可此刻,她就是克制不住。
她想告訴他。
想讓他第一個知道。
簡知衡望着她,眼底像是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卻并無意外,仿佛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我知道。”他說。
沈蕙笙怔了一下:“你已經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将一卷舊冊擱回案上,語氣溫和如常:“恭喜。”
他在那座小縣城時,便已知她不該困于庭前一隅。
她的才學,她的志志不群,早已勝過講律院中諸多出身名門的弟子。
所以她能走到今日,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隻不過——
簡知衡垂眸,目光落在一紙舊講案上,墨色略淡,其上一行批注靜靜寫着:“卷上此字,筆鋒藏心。”
他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字,心頭微動,那一念輕晃,卻是他那日未曾料到的。
片刻後,他才擡頭,目光如初:“不過,這隻是第一關。”
沈蕙笙點頭,神情也随之收斂幾分:“我知道,後面還有斷案。”
“刑案、民案、雜案,抽簽決定。”他說:“很考驗人。”
他頓了頓,又道:“但我相信,不管是哪一類,你都能過關。”
他的語氣不重,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替她,也像是在替他自己确認。
“若我過不了……”她聲音極輕,像一碰就會碎的夢境。
簡知衡沉默片刻,目光卻沒有移開她。
“這條路,隻能你自己走。”
她的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最終隻是輕輕颔首。
他沒有再說一句,因爲他比誰都明白——她從來不是需要被扶一把的人。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又淡淡掠過閣外微冷的晨色。
半晌,他語聲如雪般輕落:“沈姑娘,講律院風雪漸重——下次來時,記得再添件厚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