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從未見過如此不可理喻的女人!”
陳慶餘臉漲得通紅,連那撮白須都氣得微微顫抖,偏偏那份紅頭批狀又如烙鐵一般壓得他動彈不得,隻得惱羞成怒地一拂袖,甩門入内。
沈蕙笙神色未動,目光淡然,随他跨進宅邸内院,步步不亂。
堂屋藏書陳舊,卻打掃得一絲不苟。
架上書卷林立,牆角懸着陳家曆代祖訓,爐火未燃,寒意清清冷冷撲面而來,叫人一進屋便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陳慶餘徑直走到一側高櫃前,從懷中取出一枚鎏金鑰匙,擰開中間那扇雙門櫃。
他從中取出一卷厚重的族譜與幾疊文書,重重擱在桌上,語氣帶刺:“看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什麽來。”
“但老夫醜話放在前頭——這族譜非尋常紙冊,若是翻壞了,可别怪老夫翻臉不認人!”
沈蕙笙點了點頭,緩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卷族譜上,指尖輕輕掀開泛黃的紙頁,手法娴熟,顯然早已習慣與此類案牍文書打交道。
那是自然。
試問哪個法學生的不是從厚書堆裏啃出來的?
而律師,更是最擅長從千行萬字裏揪出纰漏,從一筆一劃裏撬開真相,那叫——職業素養。
陳慶餘也不走,與兩位年紀稍長的族老坐于一旁,冷眼看着她,目光緊鎖,跟防賊似的。
沈蕙笙就當看不見,隻低頭認真看卷。
她一頁頁讀得極細,眉心偶爾輕蹙,指尖略一點即翻,卻不做任何評論。
屋中寂靜,隻餘紙張翻動之聲,那細響雖輕,落在幾人耳中卻像針剜錐挑,叫人坐立不安。
沈蕙笙先看的那本——正是陳氏族譜正譜。
她想看看,這“三事同月”的背後,究竟藏着什麽名堂?
隻是陳氏确是百年大族,族譜厚得如同一磚頭,即便要全部看完也得花費不少時間,也正是因爲如此,族譜上的每一筆記錄都須慎之又慎,一旦落筆,便是極難更改的。
她才看了幾頁,陳慶餘便已沉不住氣,語帶不善地出聲打斷。
“沈協審,老夫不知你究竟要查什麽,但這族譜乃我陳氏立族之本,向由家主親筆執錄,代代審定,從無疏漏,你若看不出問題,還望莫壞我陳氏家聲!”
話雖似客氣,語氣中卻不乏威懾。
沈蕙笙權當聽不出,隻繼續低頭翻看着。
手中一頁頁紙張泛黃,舊墨尚在,她一一查看,最終指尖停在那頁“元配秦氏”之上。
“元配秦氏,卒于弘和十六年臘月,未遺子。”
她沉吟片刻,又翻到另一頁,指腹輕輕一頓。
“側室秦氏,室于弘和十六年臘月,遺一子。”
沈蕙笙怔了怔。
還真是同一個月啊……
她原以爲是有人改動了族譜副本,沒成想正本真就是這麽寫的。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真被她一語中的,是——先上車,後補票?無縫銜接?替身文學?
這也太狗血了吧?!
都說藝術來源于生活,那這陳家未免也太“生活”了點。
沈蕙笙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此時最忌輕信也最忌質疑,唯一該做的,是找出真相。
不管這個真相——有多離譜。
沈蕙笙靜下心來,細細看着那本厚重的族譜。
在沒有頭緒的時候,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忽的,她的目光在“未遺子”與“遺一子”之間來回停留,神色驟然變得凝重。
有哪裏不對勁。
這兩句的筆畫銜接、墨色深淺,怎麽看都透着股異樣。
她又伸出手指,用指腹拂過紙面,輕輕在這兩行字上摩挲,隻覺那墨迹上略有凸起,有些毛躁。
不對勁。
在現代時,她作爲律師,所代理案件也偶有需要借助筆迹鑒定辨别真僞的情況,所以她也随案跟着鑒定人員學過一些。
雖算不上精通,卻也足以看出些端倪。
這“未遺子”與“遺一子”幾個字,分明墨色更濃,而旁字皆已微褪泛黃,怎麽看都像是新添的筆墨。
可這筆勢卻無一絲生澀,轉折流暢,結構穩當,與前文手筆無二——顯然是刻意仿寫的。
若非略懂些筆迹學,還真看不出來。
沈蕙笙心中一緊,小心翼翼地将族譜挪近窗邊,借着斜照而入的天光細看紙面。
不料還是被陳慶餘發現了,他語氣驟然一冷,道:“沈協審這是在做什麽?我陳氏族譜雖非國寶,也輪不到外人這般翻來覆去。”
沈蕙笙放下族譜,笑了笑:“陳族主莫怪,早晨光線不好,有些地方看不太清呢。”
她語氣溫順,唇角微揚,仿若方才那番審視隻是因光線使然。
可她分明看見——那兩頁紙背上,出現了一道道細如發絲的陰影。
極淺,極細,若非将整本族譜托至斜光之下,根本察覺不到。
她移開目光,仿佛不過随意一瞥,而後又拈起另一頁族譜繼續翻閱,神色一如先前。
但她心中卻已隐隐有了推斷。
這絕不是普通的寫錯訂正,那一行“未遺子”與“遺一子”之間,很可能曾被改過字。
更準确地說,是被人用極細之針,刻意剔除過一部分筆迹,再用相仿字迹補寫其上。
這絕非一人之手便能完成,需有懂字、懂墨、亦懂族譜章法之人合謀……
原來如此。
沈蕙笙不動聲色地将族譜輕輕阖上,微笑着看向陳慶餘:“陳氏族譜修得極細,恐怕翻一整日也難翻得全了。”
陳慶餘強作鎮定地“哼”了一聲:“自然細,家傳族譜,豈容草率!”
沈蕙笙笑意不減,未再言語,隻繼續低頭翻閱着其他文書。
古代不像現代一樣,有出生證、結婚證、住院記錄等可供追溯的憑據,許多關鍵事實,僅存在于口耳相傳的記憶中,或寥寥數字的族譜紙頁上,一旦那一頁被人塗改、抹去,真相便無從稽考。
但信息時代有好也有壞,信息越多,獲取越便利,也就說明洩露的風險更大。
——在現代,個人信息安全之薄弱,未必比得過那一頁頁脆弱的紙。
很快,在那堆文書之中,有一張紙引起了沈蕙笙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