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庫内的光線随着時間推移而緩慢變化。
高窗透進的陽光從東側移到西側,金色的光束在空氣中切割出清晰的軌迹,無數微塵在光束中飛舞,像一場無聲的舞蹈。葉秋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面前攤開着三卷檔案。
一卷是李公公的履曆。
一卷是景和元年入宮的内侍名單。
還有一卷,是京城近三個月來的案件記錄。
墨香混合着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在鼻尖萦繞不去。葉秋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滑動,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粗糙的紋理,還有墨迹微微凸起的觸感。
徐老将軍站在書架旁,背對着她,正在翻閱另一卷宗。他的動作很慢,每翻一頁都要停頓片刻,像是在記憶什麽。侍衛守在門外,腳步聲偶爾響起,又很快歸于沉寂。
“找到了。”
葉秋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檔案庫内卻格外清晰。
徐老将軍轉身走來。
葉秋指着履曆中的一行字:“景和三年,李公公調任内侍省文書房。同年,文書房發生一起失火案,燒毀檔案十七卷。當時負責看守的太監三人,全部因失職被杖斃。”
“這有什麽問題?”徐老将軍皺眉。
“問題在于——”葉秋翻開另一卷,“這是景和三年京城官員調動記錄。失火案發生前三天,有六名官員被調離京城,其中三人後來在任上‘病故’,兩人‘意外身亡’,還有一人‘失蹤’。”
她擡起頭,目光在昏暗中閃爍着銳利的光。
“将軍,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徐老将軍沉默片刻,接過兩卷檔案對照着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是說……那場失火,是爲了銷毀某些人的檔案?”
“不止如此。”葉秋又翻開案件記錄,“京城近三個月,共發生嬰兒失蹤案九起。官府記錄是‘被拐’,但九起案件有一個共同點——”
她的手指點在紙頁上。
“所有失蹤嬰兒的家庭,都曾在案發前三天,收到過一筆‘善款’。送錢的人自稱是‘濟世堂’的善人,但濟世堂根本沒有這些記錄。”
徐老将軍的臉色變了。
“嬰兒指骨針……”
“對。”葉秋的聲音冷得像冰,“那些嬰兒不是被拐,是被選中的。有人提前選中目标,用錢安撫家屬,然後下手。這樣家屬不會鬧得太兇,官府也容易以‘拐賣’結案。”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已經開始西沉。宮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欄,将整個皇宮分割成無數個囚籠。
“李公公在宮中二十年,他有機會接觸到所有檔案,有機會安排人員調動,有機會——”葉秋轉過身,“掩蓋黑暗教廷需要掩蓋的一切。”
“但證據呢?”徐老将軍沉聲道,“光憑這些推測,無法定他的罪,更無法揪出黑暗教廷的所有棋子。”
葉秋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鬼道功法在體内緩緩運轉。
附體境界的感知力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漫過檔案庫的每一個角落,漫過書架間的縫隙,漫過堆積如山的卷宗。她能“聽”到紙張呼吸的聲音,能“聞”到墨迹深處隐藏的信息,能“觸”到時間在每一頁上留下的痕迹。
然後——
她睜開了眼睛。
“将軍,帶我去李公公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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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的住處在内侍省後院的東廂房。
房間不大,但很整潔。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還有一個小佛龛。佛龛裏供着一尊觀音像,香爐裏還有未燃盡的香灰。
葉秋走進房間時,夕陽的餘晖正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黃的光斑。光斑中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無數個微小的生命。
她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睛。
鬼道功法全力運轉。
這一次,她不再收斂。陰寒的氣息從她周身散發出來,像一層薄薄的霧氣,在空氣中緩緩彌漫。房間裏的溫度開始下降,牆壁上凝結出細小的水珠,呼吸時能看到白色的霧氣。
徐老将軍站在門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凝重。
葉秋的雙眼緩緩睜開。
瞳孔深處,幽光閃爍。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鬼道修爲感知到的——房間的牆壁裏,有東西。不是實體的東西,是氣息。陰邪的、扭曲的、帶着血腥味的氣息。
她走到西牆前。
手指輕輕按在牆面上。
牆面是普通的青磚,砌得很平整,磚縫用石灰填滿。但葉秋的指尖能感受到,磚縫深處,有微弱的能量波動。
“将軍,刀借我一用。”
徐老将軍抽出佩刀遞過去。
葉秋接過刀,刀身很沉,刀刃在夕陽下泛着冷光。她将刀尖抵在磚縫上,手腕用力——
“咔嚓。”
一塊青磚被撬了下來。
磚後面是空心的。
葉秋伸手進去,摸到了一個油布包。油布很厚,裹得很緊,表面冰涼,帶着潮濕的觸感。她将布包取出,放在桌上。
徐老将軍走過來。
葉秋解開布包。
裏面是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本名冊。羊皮封面,邊緣已經磨損,紙張泛黃,墨迹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迹還能辨認——那是宮中人員的名單,每個名字後面都标注着日期、職務,還有……一個符号。
一個黑色的、扭曲的、像眼睛一樣的符号。
黑暗教廷的标記。
第二樣,是一疊密信。信紙很薄,字迹很小,用的是密文。但葉秋前世在醫仙閣時,曾見過類似的密文——那是黑暗教廷内部傳遞消息用的。
第三樣——
葉秋的手停頓了一下。
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質地,雕着蓮花紋樣,蓮花中心鑲嵌着一顆小小的紅寶石。玉佩很精緻,但邊緣有一道裂痕,像是曾經摔碎過,又被精心修補起來。
葉秋認識這枚玉佩。
前世,蘇然送她的定情信物。
她曾貼身佩戴了三年,直到被背叛的那一天,玉佩在掙紮中摔碎在地。後來她以爲碎片被清掃掉了,沒想到——
竟然在這裏。
在李公公的房間暗格裏。
葉秋的手指收緊,玉佩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像一根針,紮進記憶深處。她能想起蘇然送她玉佩時的笑容,能想起他說“此生不負”時的眼神,能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