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前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
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油脂滴落在地面的青石闆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夜風穿過盔甲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像無數亡靈在黑暗中竊竊私語。
趙王的劍還舉着,但劍尖已經開始下垂。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葉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瘋狂正在被另一種情緒取代——那是混雜着恐懼、懷疑和一絲微弱希望的複雜光芒。他的嘴唇在顫抖,想要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葉秋站在台階上,夜風吹起她的長發。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銀白的光暈。她的目光越過趙王,看向遠處的黑暗——宮牆的陰影中,那具屍傀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它在等待。
葉秋知道它在等什麽。
等一個信号。
等一個時機。
“将軍。”葉秋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派人去請劉太醫。還有,把世子擡來。”
徐老将軍點頭,立刻對身邊的侍衛下令。兩名侍衛快步離去,腳步聲在夜色中遠去。宮門前隻剩下對峙的雙方——趙王的三百私兵,徐老将軍的二十名侍衛,還有站在中間的葉秋。
時間在流逝。
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趙王終于放下了劍。他的手臂在顫抖,不是因爲累,而是因爲内心的劇烈波動。他看着葉秋,聲音沙啞:“如果……如果吾兒真的沒死……”
“那殿下今夜所做的一切,就是被人利用了。”葉秋平靜地說,“被人當成了刀,用來殺我,用來攪亂朝局,用來爲黑暗教廷創造機會。”
趙王的身體晃了晃。
他身後的私兵中傳來一陣騷動。有人開始低聲交談,盔甲摩擦的聲音此起彼伏。這些私兵大多是趙王府的家将,對趙王忠心耿耿,但此刻,他們也感到了不安。
如果世子真的沒死……
如果這一切都是陰謀……
那他們今夜的行爲,豈不是成了叛國?
“安靜!”趙王回頭怒吼。
私兵們立刻噤聲。
但不安的氣氛已經在蔓延。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兩個人的腳步聲,而是一群人。
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動,像一條蜿蜒的火龍,從皇宮深處向宮門移動。腳步聲整齊而沉重,那是宮廷侍衛的腳步聲。
徐老将軍皺眉:“怎麽回事?”
葉秋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她早就料到了。
當劉太醫被帶往宮門,當世子“屍體”被擡出,這麽大的動靜,怎麽可能瞞得過宮裏的眼睛?
尤其是,瞞不過那些一直在監視的人。
火龍越來越近。
爲首的是一名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須發皆白,但步伐穩健。他的身後跟着二十名宮廷侍衛,還有四名太監擡着一副擔架。擔架上蓋着白布,白布下隐約可見人形輪廓。
趙王看到擔架的瞬間,身體劇烈顫抖。
“吾兒……”
他的聲音哽咽了。
紫色官袍的老者走到宮門前,停下腳步。他的目光掃過趙王,掃過徐老将軍,最後落在葉秋身上。
“陛下有旨。”老者的聲音洪亮而威嚴,“宣趙王、徐老将軍、葉秋,即刻前往養心殿。世子遺體一并擡去。”
徐老将軍上前一步:“王總管,這是……”
“徐将軍不必多問。”王總管——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大太監,面無表情地說,“陛下已經知曉宮門之事。劉太醫已在養心殿等候。陛下要親自過問此事。”
他的目光轉向趙王。
“趙王殿下,請吧。”
趙王看着擔架,嘴唇顫抖。他想上前掀開白布,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害怕——害怕掀開白布後,看到的真的是兒子冰冷的屍體。
“殿下。”葉秋的聲音響起,“既然陛下要親自過問,那我們就去吧。真相,總會在陛下面前水落石出。”
趙王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隊伍開始移動。
葉秋走在徐老将軍身邊,王總管在前引路。趙王跟在他們身後,眼睛一直盯着那副擔架。三百私兵被留在宮門外,隻有趙王的四名親衛獲準跟随。
夜色中的皇宮,顯得格外寂靜。
宮道兩側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光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像某種詭異的節奏。
葉秋能感覺到,暗處有眼睛在看着他們。
很多眼睛。
她不動聲色地運轉鬼道修爲,感知力向四周擴散。她能“看”到——宮牆的陰影中,屋檐的角落裏,假山的縫隙裏——藏着至少三十個人。
他們在監視。
在等待。
葉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戲,确實才剛剛開始。
養心殿位于皇宮深處,是皇帝平日處理政務、接見重臣的地方。此刻,殿内燈火通明。
葉秋走進殿内時,第一眼就看到了皇帝。
皇帝坐在龍椅上,身穿明黃色常服,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他的身邊站着兩名太醫,其中一人正是劉太醫——一個五十多歲、留着山羊胡的瘦小老頭。
劉太醫的臉色很難看。
他的額頭在冒汗,手指在微微顫抖。當他的目光與葉秋接觸時,立刻躲閃開去。
葉秋心中了然。
殿内還有十幾位朝臣。葉秋掃了一眼,認出了其中幾人——兵部尚書張大人、吏部侍郎李大人、禦史台的王禦史……都是朝中重臣。
看來,皇帝是打算當衆審理此事。
“臣徐鎮,參見陛下。”徐老将軍跪下行禮。
“臣葉秋,參見陛下。”葉秋跟着跪下。
趙王沒有跪。他直直地看着皇帝,聲音嘶啞:“皇兄!吾兒……吾兒他……”
“趙王。”皇帝的聲音平靜,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先退到一旁。朕自有決斷。”
趙王還想說什麽,但看到皇帝的眼神,最終還是退到了一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副被擡進來的擔架。
太監将擔架放在殿中央,然後退下。
白布覆蓋着人形輪廓,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皇帝看向葉秋。
“葉秋,趙王指控你毒殺世子,你可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