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走出偏殿時,夕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餘晖灑在宮牆上,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黃。她手中握着剛剛接過的聖旨卷軸,綢緞的觸感光滑冰涼,上面繡着的龍紋在光線下微微反光。淩軒走在她身側,兩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長,幾乎重疊在一起。遠處,徐老将軍正在與兵部尚書低聲交談,偶爾朝這邊投來關切的目光。葉秋停下腳步,擡頭看向南方天空。那裏,雲層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像燃燒的火焰。江南就在那個方向,蘇然就在那個方向,前世今生的所有恩怨,都在那裏等着她。她握緊聖旨,指尖微微發白。
“在想什麽?”淩軒的聲音很輕。
“在想,蘇然此刻在做什麽。”葉秋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得近乎冰冷,“他一定知道京城出事了。影衛全軍覆沒,李公公被擒,他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淩軒沉默片刻:“他會逃。”
“不會。”葉秋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太自負了。前世如此,今生也不會變。他隻會覺得,這是機會——朝廷震怒,天下通緝,他正好可以借此煽動江湖勢力,與朝廷對抗。黑暗教廷蟄伏多年,等的就是這樣的亂局。”
風吹過宮道,帶來遠處禦花園裏桂花的甜香。幾隻烏鴉從殿宇飛檐上掠過,發出粗啞的叫聲。葉秋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着檀香和藥草混合的氣味,那是偏殿裏留下的痕迹。
“先回去休息。”淩軒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你的臉色很不好。”
葉秋确實感到一陣眩暈。内傷未愈,陰魂之力紊亂,剛才在殿内強撐了那麽久,此刻松懈下來,身體立刻發出抗議。她點點頭,任由淩軒攙扶着,沿着宮道緩緩向外走去。
三日後,清晨。
天剛蒙蒙亮,皇宮正殿外已經聚集了文武百官。今日不是大朝會,但皇帝昨夜緊急傳旨,命所有四品以上官員辰時入宮議事。宮門外,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氣氛凝重。
“聽說李公公招了?”
“招了一部分。隻承認謀逆,不承認與什麽黑暗教廷有關。”
“那影衛呢?三千影衛,一夜之間全滅了,這得是多大的勢力?”
“噓——慎言。”
議論聲在太監尖細的“上朝”聲中戛然而止。百官整理衣冠,魚貫而入。正殿内,燭火通明,皇帝已經端坐龍椅之上。他穿着明黃色朝服,頭戴十二旒冕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葉秋和淩軒站在殿側。這是皇帝特準的——護駕功臣,有資格旁聽朝議。葉秋依舊穿着素色衣裙,隻是外面罩了一件禦賜的淡青色披風,領口繡着銀線雲紋。她的臉色比三日前好了一些,但依舊蒼白。淩軒站在她身側,一身天策府副統領的戎裝,腰佩長劍,神情肅穆。
徐老将軍站在武将隊列首位,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但動作還有些僵硬。三位尚書——趙、王、李——分列文官前列,各自垂目,不知在想什麽。
殿内寂靜得可怕。
隻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百官壓抑的呼吸聲。
“帶上來。”
皇帝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兩名禁軍押着一個人走進大殿。那人穿着囚服,手腳戴着鐐铐,頭發散亂,臉上有傷,但依舊能認出——正是李公公。他跪在殿中央,低着頭,身體微微發抖。
“李德全。”皇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悸,“朕待你不薄。自幼入宮,從灑掃太監做到司禮監掌印,賜你姓李,視你爲心腹。你爲何要反?”
李公公擡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陛下……老奴冤枉啊。老奴隻是一時糊塗,受了奸人蠱惑,絕沒有……”
“絕沒有什麽?”皇帝打斷他,“絕沒有勾結黑暗教廷?絕沒有私養影衛?絕沒有在昨夜派三千影衛襲擊皇宮?”
每問一句,皇帝的聲音就冷一分。
李公公的額頭滲出冷汗:“老奴……老奴……”
“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皇帝站起身,走下禦階,停在李公公面前,“說出黑暗教廷的據點,說出教主是誰,說出你們的完整計劃。朕,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李公公渾身顫抖,嘴唇哆嗦着,卻說不出話。
皇帝等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轉身,走回龍椅。
“既然不說,那就不必說了。”皇帝坐下,目光掃過殿内百官,“昨夜之事,諸位都已知曉。李德全謀逆,私養影衛三千,襲擊皇宮,意圖弑君。此乃十惡不赦之罪。”
他頓了頓。
“但,這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
皇帝看向葉秋:“葉姑娘,請你上前。”
葉秋走出隊列,來到殿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好奇、審視、懷疑、警惕。她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皇帝。
“民女在。”
“将你之前所說,當着百官的面,再說一遍。”皇帝的聲音在殿内回蕩,“關于醫仙閣,關于蘇然,關于黑暗教廷。”
葉秋轉身,面向百官。
殿内燭火搖曳,将她的影子投在金磚地面上,拉得很長。她開口,聲音清晰而平靜,從三年前江南葉家說起,說到蘇然的到來,說到前世的背叛與死亡,說到重生後的調查,說到影衛的紋身,說到濟生堂分舵,說到黑暗教廷的割據計劃。
她沒有隐瞞“重生”之說。
她知道這很荒謬,但此刻,荒謬與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證據——她呈上了密信抄本,呈上了影衛令牌的拓印,呈上了紋身圖樣,呈上了徐老将軍調查到的濟生堂賬目異常,呈上了淩軒沿途遭遇伏擊的詳細記錄。
一件件,一樁樁。
當她說完時,殿内死一般的寂靜。
百官的表情各異——有人震驚,有人懷疑,有人恐懼,有人憤怒。禮部尚書李大人第一個開口:“陛下!此女所言太過離奇!重生之說,聞所未聞!這些證據……這些證據也可能是僞造的!”
“李大人。”徐老将軍沉聲道,“影衛襲擊皇宮,是老夫親眼所見。三千影衛,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培養。李德全一個太監,若無龐大勢力支持,如何能做到?”
兵部尚書趙大人皺眉:“就算影衛屬實,但黑暗教廷……江湖傳聞,不可盡信。”
“不是傳聞。”淩軒上前一步,聲音铿锵,“末将護送葉姑娘返京途中,遭遇七次伏擊。伏擊者武功路數詭異,配合默契,絕非普通江湖匪類。最後一次,在距離京城百裏外的黑風嶺,對方出動了兩名鬼仙境界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