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在晨光中逐漸黯淡。窗外,天色由深藍轉爲魚肚白,第一縷曙光刺破雲層,照亮了庭院裏梅樹枝頭凝結的霜。遠處傳來弟子晨練的呼喝聲,兵器碰撞的铿锵聲,還有炊煙升起時柴火燃燒的噼啪聲。聯盟總部,正在醒來。
葉秋和淩軒站在窗邊,看着晨光一點點鋪滿大地。
她的手,還握在他手裏。他的溫度,她的堅定,在晨光中交融。
今天,将是真相大白的一天。
今天,将是戰争開始的一天。
葉秋松開手,轉身走向桌案。檄文草稿已經完成,墨迹在晨光中泛着烏黑的光澤。她将稿紙疊好,放入懷中。然後,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木盒——裏面整齊擺放着六份證據的抄本,每一份都用細繩捆紮,封口處蓋着她的私印。
“走吧。”她說。
淩軒點頭,佩劍重新束緊腰間。
兩人走出房間時,走廊裏已經有人影在走動。靈悅從醫館方向快步走來,手裏抱着幾卷藥方冊子,看見葉秋和淩軒并肩而行,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随即化爲釋然。
“盟主。”靈悅行禮,“會議已經準備妥當,各勢力代表都已到齊。”
“辛苦了。”葉秋說,“靈悅,今日之後,醫盟将正式與醫仙閣決裂。你準備好了嗎?”
靈悅擡起頭,目光堅定:“濟世堂上下,唯盟主馬首是瞻。”
葉秋點頭,繼續向前。
穿過三道回廊,來到聯盟大議事廳。這是一座三層高的木石建築,飛檐鬥拱,氣勢恢宏。廳門敞開,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葉秋踏入廳門時,所有目光齊刷刷投來。
空氣驟然安靜。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好奇、疑惑、期待、警惕。她能聞到空氣中混雜的氣味:木料陳舊的微塵味,幾十人聚集的體味,還有角落裏香爐裏飄出的檀香。她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衣料摩擦聲,還有窗外風吹過屋檐時發出的嗚咽聲。
大議事廳呈長方形,兩側各有十二根粗大的紅木柱,柱上雕刻着祥雲瑞獸。正前方是高台,台上設主座。台下分左右兩列,每列擺放着二十餘張太師椅,此刻已經坐滿了人。
左側,是醫盟核心成員:靈悅、濟世堂幾位長老、各地分堂主代表。右側,是聯盟各勢力代表:鐵虎帶着清風寨三位當家坐在前排,莫離代表星辰閣坐在第二排,後面還有天劍門副掌門、忠義镖局總镖頭、以及七八個中小門派的首領。
淩軒沒有入座。他站在高台側方,背靠廊柱,雙手抱胸,目光掃視全場。天策府将領的身份,朝廷代表的姿态,讓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葉秋走上高台。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主座前,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諸位。”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得能傳到大廳每一個角落,“今日召集各位前來,是因爲有一件關乎江湖道義、關乎醫門清譽、關乎數十條人命的大事,需要公之于衆。”
台下鴉雀無聲。
葉秋從懷中取出木盒,打開。她先拿出第一份抄本——那是葉忠密信的謄寫版。
“三年前,江南葉家,七十二口,一夜之間滿門被屠。”葉秋的聲音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緊,“外界傳言,是山賊所爲。官府追查無果,最終不了了之。但真相,并非如此。”
她展開抄本,開始念誦。
密信的内容,一字一句,在寂靜的大廳裏回蕩。葉忠的筆迹被謄寫得一絲不苟,那些絕望的控訴,那些血淋淋的細節,那些指向醫仙閣閣主蘇然的指控——
“老爺臨終前,将幽冥玉匣托付于我,命我務必交予小姐……”
“蘇然帶人闖入,逼問玉匣下落……”
“他們殺了所有人,連三歲的孩子都沒放過……”
“小姐,快逃,永遠不要回來……”
葉秋念到“三歲的孩子都沒放過”時,台下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聲。有人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念完密信,葉秋放下抄本,拿起第二份——蒼峰部密信的摘要。
“葉家血案後三個月,北境蒼峰部首領收到一封密信。”葉秋說,“信中,有人以幽冥玉匣爲籌碼,請求蒼峰部協助,在北方邊境制造混亂,牽制朝廷兵力。而寫信之人,正是醫仙閣閣主,蘇然。”
她念出密信的關鍵段落。
當“蘇然”二字與“勾結外敵”聯系在一起時,台下終于爆發出一陣騷動。
“這不可能!”天劍門副掌門霍然起身,“蘇閣主德高望重,怎會做出這等事!”
“證據确鑿。”葉秋平靜地說,“密信原件在此,諸位可上前查驗筆迹、印鑒。”
她将抄本遞給台下的靈悅。靈悅接過,仔細查看後,臉色變得蒼白。她将抄本傳給鐵虎,鐵虎粗粗掃了一眼,眼中瞬間燃起怒火。
“他娘的!”鐵虎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勾結外敵,殘害忠良,這蘇然還是人嗎!”
抄本在衆人手中傳遞。每傳一人,就多一份震驚,多一份憤怒。
葉秋等所有人都看過密信摘要,才拿起第三份證據——柳姨娘供述的要點。
“葉家血案發生前,有人買通葉家庶母柳氏,在葉家飲食中下毒,削弱葉家護衛戰力。”葉秋說,“買兇之人,正是蘇然。而柳氏,已于三日前被擒,現囚于聯盟地牢。這是她的供詞。”
她念出供詞的關鍵部分。
當聽到“蘇然許諾事成後給我五千兩白銀,并助我掌控葉家剩餘産業”時,台下已經有人按捺不住。
“畜生!”忠義镖局總镖頭拍案而起,“爲奪寶物,竟勾結内賊,毒害自己未來的嶽家!葉姑娘,你當年與蘇然可是有婚約的!”
葉秋沉默片刻。
“是。”她說,“正因有婚約,葉家對他毫無防備。正因有婚約,他才能輕易接近葉家核心,得知幽冥玉匣的存在。正因有婚約——”
她頓了頓,聲音裏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他才能在我最信任他的時候,給我緻命一擊。”
大廳裏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葉秋深吸一口氣,拿起第四份證據——黑暗教廷标志的黑布,以及星辰閣關于蘇然與黑暗教廷往來的情報摘要。
“幽冥玉匣最終落入蘇然手中。”她說,“但他并未獨享。三個月後,他将玉匣作爲投名狀,獻給了黑暗教廷。從此,醫仙閣成爲黑暗教廷在江湖上的重要據點。而蘇然本人,則借助黑暗教廷的力量,穩固閣主之位,并開始謀劃更大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