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靖川率先回過神來,唇邊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朝着蕭複卿緩步走去:“這位同窗,看着面生得很,不知尊姓大名?”
蕭複卿連忙站起身,對着亓靖川躬身拱手,行禮的姿态一絲不苟,聲音溫潤如玉,清清淡淡卻擲地有聲:“學生蕭複卿,見過太子殿下。”
“蕭複卿……”亓靖川默念着這個名字,尾音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贊賞,“原來是本次入學考試的榜首。久仰大名。”
他早有耳聞,本次國子監的入學考試,出了一位驚才絕豔的少年,策論寫得鞭辟入裏,字字珠玑,引得幾位太傅贊不絕口。隻是他平日裏東宮事務繁雜,一直沒有機會見到。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般風骨氣度,遠非尋常學子可比。
“太子殿下謬贊了。”蕭複卿垂眸,語氣謙遜,不卑不亢。
亓靖川笑了笑,徑直走到他身邊的石凳上坐下:“蕭同窗不必過謙。聽聞你在策論中,提出了不少改革鹽政的建議,主張‘裁汰冗官,降低鹽稅,疏通商路’,見解獨到,切中要害。本太子對此,也是頗爲贊同。”
蕭複卿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的策論雖是榜首之作,但畢竟是國子監内部的考評,他從未想過,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然會關注到自己的一篇策論。
他定了定神,擡眸看向亓靖川,目光澄澈:“太子殿下過獎了。學生隻是就事論事,結合民間疾苦,提出一些淺薄的見解罷了。”
“淺薄?”亓靖川搖了搖頭,語氣鄭重,“蕭同窗太過自謙了。如今鹽鐵官營,層層盤剝,鹽價高得離譜,百姓連一口平價鹽都吃不起。你的那些建議,若是能夠推行,定能改善當前鹽政的弊端,造福萬千百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十分投機。
從鹽政改革的具體舉措,到儒家經典中的民本思想,再到治國安邦的長遠之策,兩人的觀點竟不謀而合,越聊越是投緣。
亓靖川看着眼前的少年,談及民生疾苦時,眼底的悲憫與懇切;談及朝堂弊病時,言辭的犀利與清醒;談及理想抱負時,神色的堅定與執着,都讓他心中的欣賞之意,愈發濃烈。
他從未見過,如此才華橫溢,又如此溫潤謙遜的少年。和他聊天,仿佛是一種享受,那些壓在心頭的朝堂瑣事,似乎都在這清談間煙消雲散。
而蕭複卿看着亓靖川,心中也是頗爲敬佩。
他本以爲,太子殿下生于深宮,定然是養尊處優,不食人間煙火的纨绔子弟。沒想到,亓靖川竟然如此體恤民情,對于朝堂之事,有着深刻而獨到的理解,言語間滿是對江山社稷的考量,對黎民百姓的關懷。
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将天邊染成了一片瑰麗的橘紅色。詩會早已散場,亭中的學子們也盡數離去,唯有他們二人,依舊坐在廊下,意猶未盡。
詩會結束後,亓靖川主動邀請蕭複卿一同散步。
兩人并肩走在國子監的林蔭道上,夕陽的餘晖灑在他們的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相攜的影子。晚風拂過,帶着書卷的墨香與草木的清新,靜谧而美好。
“蕭同窗,”亓靖川側過頭,看着身邊少年清隽的側臉,溫和道,“以後有空,多來東宮坐坐。本太子的東宮藏書閣,有不少孤本善本,想來你會喜歡。而且……本太子很喜歡和你聊天。”
蕭複卿愣了一下,擡眸望去,撞進亓靖川那雙盛滿笑意的眼眸裏,心頭微微一顫。他沉默片刻,随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多謝太子殿下厚愛。學生遵命。”
亓靖川看着他唇角淺淺上揚,隻覺得心中的那絲異樣情愫,愈發濃郁,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瘋狂地滋長着。
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對這個少年,動心了。
而這一幕,恰好被隐在不遠處的墨書,看在眼裏。
墨書一襲玄衣,隐在暗處,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他看着樹下相談甚歡的兩人,眼神微微一動,随即悄無聲息地收了氣息,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需要将這個消息,盡快禀報給少主。畢竟,不管太子殿下的心意如何,蕭複卿的心意才是最主要的。
而與此同時,都城的另一端,暗一正帶領着暗衛,在暗中追查丞相魏庸的罪證。
他們或扮作走街串巷的貨郎,或化作茶館酒肆的夥計,喬裝打扮,深入虎穴,潛伏在丞相府的周邊,日夜監視着魏庸的一舉一動。
功夫不負有心人。
這一日,三更時分,丞相府的後門悄然打開,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來,與等候在巷口的一個身着胡服的男子接頭。暗一屏住呼吸,借着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兩人在僻靜的破廟裏密談,言語間皆是晦澀的暗語,卻逃不過暗一的耳朵。他凝神細聽,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魏庸竟然暗中勾結周國的使者,以鹽鐵布帛爲籌碼,換取周國的兵力支持,想要裏應外合,颠覆大亓國的江山!
暗一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殺氣。
謀逆!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小心翼翼地将兩人的對話一字一句記錄下來,然後對着身後的暗衛打了個手勢,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要将這個消息,盡快禀報給少主。隻要拿到了魏庸謀逆的鐵證,就能徹底扳倒他,少主的複仇之路,也即将完成!
夜色如墨,暗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了無痕迹。
而都城的另一端,濟世堂的後院裏,傅言卿正坐在石桌前,看着手中的賬本。
昏黃的燭火跳躍着,映在他精緻的眉眼間,明明是十一二歲的少年模樣,眼神卻有着超乎年齡的沉穩與銳利。賬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着商路的收支,每一筆都清晰明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商路的開辟,已經初見成效。那些積壓的藥材和布匹,通過新打通的渠道,源源不斷地運往邊境,不僅賺得盆滿缽滿,更悄悄籠絡了一批邊境的将領。
蕭複卿和亓靖川,也已經順利相遇,太子殿下對兄長的青睐,遠超他的預期。
魏庸的罪證,也在一步步的收集之中,那張謀逆的大網,已經悄然收緊。
一切,都在朝着他預期的方向發展。
他擡起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月色皎潔,卻照不亮他眼底深處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