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睡夢


在泰羅家中的日子,像沉入一片溫暖而遲緩的光流。

西瑟斯的人類形态維持着少年般的模樣,卻絕非不谙世事的稚嫩。

他的面容帶着一種近乎淩厲的精緻,蒼白的皮膚像是許久未見日光的上好瓷器,透出一種易碎的脆弱感。

那雙眼睛是沉靜的黑曜石,深處卻仿佛凝結着萬載寒冰,映不出絲毫暖意。

半長的黑發微卷,有些不服帖地炸開,顯得蓬松而任性,唯有左耳側一縷被細細編成小辮,垂落頸邊,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落寞與異樣感。

他通常隻穿着一件過于寬松的純白睡衣,布料柔軟,更襯得他身形單薄。

下身是一條簡單的黑色短褲,裸露出的腿部線條卻并非孱弱,而是屬于戰士的、蘊藏着力量的精瘦,筆直而結實,此刻卻安安靜靜地蜷着,陷在泰羅爲他準備的深色柔軟床鋪裏,像一幅色彩對比強烈的靜物畫。

泰羅結束每日的警備隊工作後,總會第一時間縮小了身形,來到這間爲他特設的房間。

他并不總是說話,有時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處理一些帶回的光屏文件,或是看着西瑟斯發呆,用那笨拙又小心翼翼的視線無聲地填補着房間的空曠。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輪不會灼傷人的太陽,持續散發着溫和的熱度。

泰迦還無法自如地控制體型變化,隻能維持着巨大的奧特形态。

他每天都會趴在西瑟斯房間那特制的巨大窗戶前,将金色的眼燈湊近,小聲地跟他分享一天的趣事,或是單純看看小叔好不好。

他熱切地期盼着西瑟斯願意走出這間小屋,到更廣闊的地方去的那一天。

……

西瑟斯并非總是躺在床上。

他偶爾會起身,赤着腳,無聲地在鋪着柔軟地毯的房間裏、乃至客廳中漫步。

縮小到貓咪大小的魯格賽特則像一塊活的挂件,用尾巴緊緊纏着他的小腿或腰肢,随着他的移動而輕輕晃動,警惕地掃視四周,仿佛在履行護衛的職責,盡管此地并無危險。

時間就這樣平靜地流逝,仿佛一層溫柔的紗,緩緩覆蓋過往的尖銳。

直到某一天,西瑟斯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房間一角,落在了桌上一塊閑置的、似乎是泰羅偶爾用來處理私人事務的光闆上。

泰羅說過,這裏的任何東西他都可以動用。

他沉默地看了那光闆片刻,最終伸出手,将它拿起。

指尖在光屏上滑過,生疏地調出查詢界面。他猶豫了一下,緩緩輸入了自己的名字——西瑟斯。

大量的信息瞬間彈出。

關于他的生平簡曆,關于那場着名的“安培拉星人戰役”,關于他的“犧牲”,關于他被追授的榮譽……冰冷的文字記錄着一個他全然陌生、卻又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英雄”的故事。

他的目光沒有過多停留,而是點開了一個關聯的、标注爲“私人留念”的加密圖集。

密碼似乎是他某個紀念日,系統自動通過了驗證。

圖集展開。

裏面密密麻麻,全是……

他的影像。

不再是現在這副黑暗纏身的模樣,而是身懷光明、眼燈明亮清澈的光之戰士。

有他在訓練場與泰羅切磋的抓拍,有他在科學技術局拖着疲憊步伐卻被托雷基亞無奈按着休息的瞬間,有他與奧特兄弟們并立的合影,甚至有……一張極其罕見的、他與托雷基亞并肩站在一片璀璨星河下的背影,兩奧的氛圍看起來甯靜而默契。

每一張照片裏的那個“他”,都散發着純粹的光的氣息,眼神明亮,姿态昂揚,與現在這個蜷縮在人類軀殼裏、滿身黑暗與迷茫的他……

每一張都充滿了光,充滿了生機,充滿了……他無法感知的、屬于“過去”的溫度。

西瑟斯的手指停滞在光屏上,黑曜石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影像,裏面沒有任何波瀾,卻又仿佛有無聲的海嘯在深處醞釀。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關掉了光闆,屏幕的冷光從他蒼白的臉上褪去。

他将光闆輕輕放回原處,仿佛從未動過。

他轉過身,沉默地走回那張深色的大床,動作略顯遲緩地重新蜷縮進去,拉過柔軟的被子,将自己整個包裹起來。

他伸出手,将那個一直放在枕邊的、Q版的卡蜜拉娃娃緊緊抱在懷裏,臉頰埋進那柔軟的布料中,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變得綿長,仿佛已然入睡。

隻是那抱着娃娃的手指,收得異常緊,指節都微微泛白。

仿佛在無盡冰冷的海水中,緊緊抓住唯一一塊熟悉的浮木。

而那浮木所在,是一片血色花海,與一個銀發身影低語的、關于時間與夢境的模糊箴言。

……

西瑟斯這次睡得格外沉。

或許是白日裏那些屬于“另一個自己”的影像耗盡了心神,或許是潛意識裏尋求着更深的逃避,他陷入了一種近乎昏睡的、毫無戒備的深度休眠之中。

呼吸清淺而均勻,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安靜的陰影,總是微蹙的眉心也難得地舒展開來。

他蜷縮着,懷裏緊緊摟着那個卡蜜拉的娃娃,像是迷途的幼獸汲取着唯一的溫暖。

泰羅結束工作歸來,縮小身形,悄無聲息地走進房間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他放輕腳步,近乎屏息地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坐下,床墊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卻并未驚擾到沉睡中的人。

他沒有開燈,隻有窗外等離子火花塔投映下的、經過過濾的柔和光輝淡淡地灑入室内,勾勒着西瑟斯沉睡的輪廓。

泰羅就那樣靜靜地望着,金色的眼燈在昏暗中閃爍着無比柔和的光澤。

目光如同最輕柔的羽毛,細細描摹過少年淩厲卻脆弱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缺乏血色的薄唇,最後落在那微卷的、有些蓬松炸開的半長黑發上,尤其是左耳側那縷被細心編起的小辮子。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凝滞,隻剩下眼前人清淺的呼吸聲。

泰羅的眼神漸漸變得深遠,沉浸在隻有他自己知曉的回憶裏——是那片吹拂着海風的地球海岸線,是那個會與他肩靠肩、神色空淡的藍色身影,是那場最終訣别的慘烈戰鬥,是數千年來的尋覓與絕望,再到如今失而複得後的小心翼翼與無盡酸楚。

一種混合着巨大心痛與失而複得的珍視感,如同溫熱的潮水般包裹了他。

鬼使神差地,他緩緩伸出了手。

指尖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拂過西瑟斯冰涼光滑的臉頰。

那觸感細膩得驚人,也脆弱得讓人心頭發緊。

他的動作輕柔得如同怕碰碎一個夢境。

指尖緩緩向上,探入那蓬松微卷的黑發之中。

發絲比他想象中還要柔軟,帶着一絲涼意,纏繞在他的指間。

他極輕地、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憐惜,撫摸着,像是在安撫一個受盡委屈後終于疲憊睡去的孩子,又像是在确認眼前人的真實存在。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摩挲過西瑟斯的太陽穴,流連忘返。

目光深沉而專注,仿佛要将這一刻的靜谧與觸感永遠镌刻進記憶深處。

他俯下身,靠得近了些,幾乎要拂過西瑟斯額前的發絲。

金色的眼燈中情緒翻湧,有太多未能說出口的話語,太多壓抑的情感,最終都化作了這寂靜深夜中,一個無人知曉的、充滿疼惜的觸碰。

就在他的指尖眷戀地滑過那縷特别的小辮子時——

“父親!小叔今天怎麽樣?我回來啦!”

窗外,泰迦充滿活力的、巨大的聲音如同陽光般穿透進來,伴随着他咚咚咚跑近的腳步聲,即使放輕了對人類形态而言也依舊震動明顯,瞬間打破了室内那片靜谧的結界。

泰羅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迅速直起身,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赧然。

他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掩蓋剛才那一刻的失态,轉向窗外,對着兒子那雙好奇又明亮的大眼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噓——泰迦,小聲點,你小叔還在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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