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瑟斯沉陷在一片無夢的深黑泥沼中,意識的浮标偶爾上浮,觸碰到的卻是更沉重的疲憊,将他再次拉回溫暖的虛無。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這片沉寂。
他極輕地哼了一聲,長睫顫動了幾下,如同掙紮着破繭的蝶,費力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簾。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隻有窗外透入的、溫暖卻不刺眼的光暈。
随後,一個身影在視野邊緣逐漸清晰——紅色的身軀,即使縮小了也依舊顯得堅實可靠,正背對着他,似乎在整理什麽東西,動作放得極輕。
一種恍惚的、未經思考的熟悉感,如同水底的泡泡般自然上浮,掠過他混沌的大腦。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嘴唇微張,發出一聲極輕極啞、幾乎隻是氣音的呓語: “……泰羅……”
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模糊得如同夢呓,卻清晰地穿透了房間内安靜的空氣。
正在小心翼翼擺放新能量晶石的泰羅動作猛地僵住,整個奧如同被無形的光線定格。
他……他剛才聽到了什麽?
是幻覺嗎?是因爲他日日夜夜期盼着而産生的幻聽嗎?
他幾乎不敢回頭,核心在胸腔裏擂鼓般轟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金色的眼燈難以置信地、小心翼翼地投向床上。
西瑟斯依舊阖着眼,似乎剛才那一聲耗盡了他剛剛積聚起的所有力氣,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仿佛隻是睡夢中一次無意識的呢喃,又再次沉入了睡眠的深海。
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有沉睡後的恬靜。
但泰羅知道,他不是幻聽。
那一聲雖然輕微,雖然模糊,卻真真切切!
西瑟斯……叫了他的名字。
終于……
不是冰冷的無視,不是戒備的沉默,不是在索要什麽時的無聲示意……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巨大的、幾乎要将他淹沒的狂喜和酸楚如同海嘯般沖上泰羅的心頭,讓他眼眶發熱。
他一步跨到床邊,屏住呼吸,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西瑟斯沉睡的容顔,目光熾熱得幾乎要将他融化。
他想大笑,又想落淚,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滾燙的溫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想要再次觸碰确認,卻又生怕這珍貴的一幕如同泡沫般碎裂。
最終,他隻是極輕極輕地、用氣音喃喃回應,仿佛在對待一個易碎的夢: “嗯……我在,西瑟……我一直在……”
他就那樣守在床邊,一動不動,仿佛要将這曆史性的一刻永遠镌刻在生命裏。
窗外的泰迦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異常安靜的氛圍,好奇地眨了眨眼燈,卻沒有再大聲喧嘩,隻是安靜地趴了下來,巨大的腦袋墊在交疊的手臂上,陪着父親一起,守護着屋内那片突然變得無比珍貴的甯靜。
而沉睡的西瑟斯,對這一切毫無所覺,隻是無意識地往柔軟的枕頭裏更深地埋了埋臉。
……
西瑟斯再次醒來時,窗外的光線已經偏移了角度。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邊的泰羅。
泰羅的表情有點奇怪,不再是之前那種帶着點小心翼翼和笨拙的讨好,而是……一種壓都壓不住的、亮晶晶的喜悅,眼神熱切得幾乎要把他燙到,嘴角還時不時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西瑟斯微微蹙眉,覺得這紅家夥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裏不對。
他懶得深究,正準備像往常一樣無視他,腳邊就傳來熟悉的觸感。
魯格賽特用腦袋親昵地蹭着他的小腿,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噜聲,尾巴熟練地纏了上來。
西瑟斯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他彎腰摸了摸魯格賽特冰涼的晶甲,那點關于泰羅的疑惑瞬間就被抛到了腦後。
泰羅見西瑟斯醒來,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努力想表現得正常點,聲音卻還是帶着藏不住的興奮:“醒啦?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艾斯尼桑那邊新送來了幾種口味的能量塊,人類形态也能吸收的!”
西瑟斯沒什麽表情地搖搖頭,隻是抱着魯格賽特下了床,赤腳踩在地闆上,準備像往常一樣在房間裏走走。
……
雖然泰羅和泰迦盡可能地陪伴,但總讓西瑟斯待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終究不是辦法。
他的身體在瑪麗和維利思的精心調理下逐漸穩定,需要更多的外界刺激和适當的社交來促進進一步的恢複。
第一個被安排來“執行任務”的是賽文。
身負文職的賽文帶來了一些不算緊急、卻需要仔細審閱的星際巡邏報告。
他就在西瑟斯房間的客廳裏坐下,攤開光屏,安靜地處理公務。
他沒有刻意找話題,隻是偶爾會擡起頭,極其自然地對着安靜坐在一旁、看着窗外或者撸着魯格賽特的西瑟斯說一兩句。
“第7星雲帶的邊界最近不太平靜,巡邏頻率需要調整。”
“這份是關于未知星域礦物成分的分析,數據很有意思。”
有時甚至會就報告裏的某個細節,非常簡短地詢問西瑟斯的看法,比如:“你覺得這種波動像是自然現象還是人爲幹擾?”
他的問題從不涉及過去或個人情緒,純粹就事論事,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和同事讨論。
西瑟斯起初毫無反應,但幾次之後,偶爾會極輕地瞥一眼賽文光屏上的數據,或者在他提出某種推測時,眼神會有細微的波動。
雖然依舊不回答,但這種無聲的“參與”,已經讓賽文覺得是巨大的進步。
接着是曼。
曼的到來總是伴随着溫和的氣息。
他會帶來一些圖文并茂、通俗易懂的星際植物圖鑒或地質學書籍,放在西瑟斯手邊。
會用他那溫和而富有學識的嗓音,耐心講解某種發光苔藓的共生原理,或者一顆遙遠星球上水晶山脈的形成曆史。
他關心西瑟斯人類形态下的感受:“最近睡眠怎麽樣?人類形态對能量感知可能會更敏感,有任何不适一定要說出來。”
“這種果茶是用舒緩葉片泡的,試試看喜不喜歡?”
他的關心細膩而不給人壓力,像溫暖的涓流。
西瑟斯雖然依舊沉默,但會接過他遞來的茶水,偶爾會翻看他帶來的書,聆聽時間明顯比面對賽文時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