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西爾蘭單膝跪地的身影,胸前計時器黯淡的閃爍,以及那股通過一心同體清晰傳遞而來的、仿佛生命根基被撼動的虛弱感……這一切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反複刮擦着伽古拉的神經。
他看着那團紫金色的光源緩慢而堅定地修複着禦言緻命的創傷,看着立花臉上重新燃起的希望,看着森羅等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然而,這份劫後餘生的慶幸,非但沒有讓他感到絲毫寬慰,反而像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引燃了他壓抑已久的、如同岩漿般滾燙的負面情緒。
複雜的感激與揪心,在絕對的自責與遷怒面前,迅速變質、發酵,最終翻湧成了滔天的厭惡與憤怒!
他的目光猛地擡起,越過混亂的戰場,死死盯向遠處那棵參天的生命之樹,以及剛剛恢複意識、顯得茫然又脆弱的戰神。
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燒,幾乎要噴薄而出。
那個……愚蠢至極的戰神!
他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她雖然腦子不清醒,戰鬥技巧稀爛,但她好歹頂着個“戰神”的名頭,擁有龐大的能量!
她本可以站在那裏,像一堵牆一樣保護她的子民!她本可以揮動拳頭,去攻擊那些該死的貝西魯蔔!
可她做了什麽?!
她跑去和那個一切的罪魁禍首——傀因貝西魯蔔“敞開心扉”?她以爲宇宙是童話故事嗎?用愛和溝通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爲什麽可以天真到這種令人發指的地步?!爲什麽能愚蠢到連最基本的敵我都分不清楚?!
一直在添麻煩!
從她變身開始,就在不停地添麻煩!
伽古拉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被動挨打是她,引狼入室是她,被控制發狂是她!如果不是她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操作,戰局何至于糜爛至此!
他的怒火繼而轉向了空中那兩位剛剛從地上爬起、胸前計時器還在閃爍的光之戰士。
還有歐布和高斯!
他鄙夷地想道,兩個隻知道在旁邊喊着“堅強點”、“清醒過來”的蠢貨!面對一個完全失去理智、隻剩下破壞本能、而且力量遠超尋常的巨人,勸說?那玩意兒要是有用,宇宙裏早就和平了!他們除了浪費寶貴的戰機,做一些徒勞無功、自我感動的蠢事之外,還做了什麽?!
思維的鏈條迅速串聯,最終,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那個最讓他無法接受的結局。
如果不是那個蠢貨戰神非要去找貝西魯蔔“談心”以至于被控制…… 如果不是歐布和高斯像個木頭樁子一樣隻知道勸說而無法有效制伏她……
他怎麽會不得不離開主戰場,跑去摘那個該死的生命之樹果實?!他如果沒離開,一直守在這裏,禦言怎麽會受到那種緻命傷?! 納西爾蘭……又怎麽會爲了救她,被迫剝離自己的生命本源,虛弱成現在這副樣子?!
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那份他嗤之以鼻的、廉價而無用的“天真”!
伽古拉越想越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臉上慣有的平靜和冷漠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扭曲,牙關緊咬,下颚線條繃得像岩石一樣堅硬。那雙銳利的眼睛裏燃燒着憤怒的火焰,仿佛要将眼前所見的一切不合理都焚毀殆盡。
就在這時,歐布他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着戰鬥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關切。
他先是仔細看了看在紫金色光暈包裹下、氣息逐漸平穩的禦言,明顯松了一口氣。
随後,他的目光落在剛剛支撐着站起身、身形還有些搖晃的“納西爾蘭”身上。
歐布看到“納西爾蘭”似乎狀态不佳,下意識地認爲他是戰鬥消耗過大。
他走上前,帶着一絲笨拙的、試圖表達友善和感謝的姿态,伸出手,想要去拍“納西爾蘭”的肩膀,同時另一隻手向前伸出,想要拉他一把,嘴裏醞釀着感謝的話語:“謝……”
然而,那個“謝”字才剛剛出口,甚至尾音都還未完全消散——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擊打聲驟然響起!
伽古拉猛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狠狠拍開了凱伸過來的那隻手!動作又快又狠,帶着毫不掩飾的排斥與厭惡。
歐布整個奧都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解,完全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敵意從何而來。
伽古拉看也沒看歐布那呆滞的表情,他用自己的意志強撐着納西爾蘭這具傳來陣陣虛弱感的身體,用手掌猛地撐住自己的膝蓋,借助這股力量,有些艱難地直起身。
然而,就在他站直的瞬間,那股因生命本源缺失而帶來的強烈虛脫感再次席卷而來,讓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踉跄了幾步,險些再次摔倒。
這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如同最尖銳的諷刺,深深刺痛了他驕傲的自尊,也再次提醒他納西爾蘭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這切實的、源于體内“同行者”的痛楚,像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他狂暴的怒火,卻讓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自責和愧疚感蔓延開來。
‘對不起,納西爾蘭……’
是因爲他的離開,才導緻了需要納西爾蘭做出如此代價的局面,這份無力感,比面對千軍萬馬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不再猶豫,意念一動,解除了變身。
銀紫色的光芒如同退潮般從他身上消散,重新凝聚成人類形态的伽古拉。
那股萦繞不去的虛弱感瞬間消失,屬于他自身的力量重新充盈四肢。
但他低頭,看向手中握着的因特諾西變身器時,原本晶瑩剔透、内部光流運轉不息的水晶,此刻明顯黯淡了幾分,光芒不再那麽奪目,仿佛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塵埃。指尖觸碰上去,甚至能感到一絲微弱的、如同生命流逝後的涼意。
這細微的變化,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裏。他修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攥緊,指節再次泛白,将那枚象征着聯結與力量的變身器緊緊握在掌心,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卻又無能爲力。
他最後看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錯愕的歐布、擔憂的立花和森羅、被光芒包裹的禦言,以及遠處那片依舊混亂的戰場和那棵該死的樹。
他的眼神複雜難明,有未散的怒火,有深切的疲憊,還有一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冰冷決絕。
然後,他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朝着不遠處那片幽深寂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森林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堅定,仿佛要将身後所有的喧嚣、愚蠢、犧牲與無奈,都徹底隔絕在外。
他需要獨處,需要冷靜,需要理清這紛亂如麻的情緒,更需要……遠離這些讓他感到無比煩躁和無力的源頭。
森林的陰影很快吞噬了他的身影,隻留下原地一片沉默和歐布那隻依舊停留在半空、無所适從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