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山谷,遠離戰場的喧嚣,隻有夜風拂過荒草與岩石的沙沙聲。
流光如星屑般散落、凝聚,最終化爲人類形态的西瑟斯,落足于冰冷的岩地上。
他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嘴唇幾乎失了血色,唯有那雙眼睛,沉靜如昔,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
他落地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單手扶住身旁粗糙的岩壁,才勉強站穩,胸口的悶痛和能量的空虛感如同潮水般陣陣湧來,但他隻是閉了閉眼,将呼吸放得更緩。
意識沉入體内,那裏不再是純粹的光之海,而是一片光與暗如同極光般緩慢交織、旋轉的奇異領域。
“伽古拉。”西瑟斯在意識中平靜地呼喚,聲音直接在對方意識中響起,溫和而清晰:“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那片暗色的意識體顫動了一下。
緊接着,西瑟斯感覺到體内的能量出現了一陣波動——不是排斥,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帶着試探的分離意願。
他沒有抗拒,反而主動引導着那股力量。
一道流光從他胸前滲出,如同墨滴入水,在空氣中迅速勾勒出人形。
伽古拉的身影重新凝聚,依舊是那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隻是此刻他的頭發略顯淩亂,額前碎發垂下,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站得筆直,雙手卻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
幽綠的眼眸在昏暗的山谷光線中閃爍着複雜難辨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靠在岩石上的西瑟斯。
那裏面翻湧着太多東西:得逞後的不安,觸及真相邊緣的恐懼,被溫柔對待後的無措,以及更深處的、幾乎要破殼而出的某種渴望。
山谷裏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
“你……”伽古拉開口,聲音幹澀得厲害:“……還是選擇了我。”
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确認,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激烈的拒絕,無奈的妥協,甚至是以命相搏。唯獨沒有想過,西瑟斯會如此平靜、甚至堪稱“溫柔”地,将他接受,然後帶他來到這片獨屬于他們的寂靜之地,說“談談”。
西瑟斯微微颔首,依舊扶着岩壁,聲音有些低啞,卻平穩:“我做出了選擇。”
“爲什麽?”
伽古拉幾乎是立刻追問,向前逼近了半步:“爲什麽是這個選擇?爲什麽是我?你明明可以跟他們走,可以回光之國,可以……可以把我丢在那裏,或者幹脆打敗我。你有那個能力,我看得出來,即使你現在虛弱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
他的話語裏帶着刺,像是在質問西瑟斯,又像是在質問自己。
西瑟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了伽古拉幾秒,那目光像是能穿透所有僞裝,直視靈魂最深處。
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在回答你之前。”西瑟斯的聲音帶着疲憊,卻依舊條理清晰:“我想,有些東西需要先讓你看到。”
他擡起一隻手,掌心向上。
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并不刺眼,卻帶伽古拉熟悉的溫暖與純粹。
緊接着,西瑟斯的身形開始發生變化。
墨發顔色逐漸變淺,化爲柔和的銀白色,發梢微微帶着自然的卷曲。面容的線條似乎也柔和了些許,褪去了成年體的冷峻深刻,更近溫潤清雅。
幾秒後,納西爾蘭,歐布宇宙的化身,伽古拉的“同行者”,那個曾與他一心同體、教會他戰鬥與思考、最後崩散消弭……光。
月光灑在那張溫潤的臉上,勾勒出熟悉的眉眼,鼻梁,唇線。
伽古拉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呼吸停止了,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瞬瘋狂奔湧,沖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你……”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
他猛地搖頭,像是要否認眼前所見,腳步踉跄着後退了半步,卻又死死定住,目光如同被釘在了那張臉上,貪婪地、痛苦地、一寸寸地描摹。
西瑟斯——或者說,此刻以納西爾蘭形态顯現的西瑟斯——向前走了一步,他依舊有些虛弱,步伐略顯滞澀,但很穩。
他走到幾乎石化的伽古拉面前,停下。
然後,他擡起雙手,輕輕地、穩穩地,捧住了伽古拉的臉頰。
這個動作,讓伽古拉神色瞬間恍惚。
“伽古拉,”西瑟斯看着他,那種溫吞而清晰的學者語調,每一個字都敲在伽古拉瀕臨崩潰的心弦上:“對不起。”
三個字,簡簡單單。
卻像是最鋒利的刀刃,瞬間切開了伽古拉苦苦維系了不知多久的心防。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執着、所有的憤怒與瘋狂,在這一句“對不起”面前,土崩瓦解。
“爲……爲什麽道歉……”伽古拉的聲音帶着濃重的、無法抑制的哽咽:“該道歉的是我……是我沒用……是我看着你……是我……”
語無倫次,淚水已經無法控制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西瑟斯隻是微微搖頭,指腹輕柔地撫過伽古拉眼角,拭去那滾燙的濕意,但淚水湧得更兇。
“爲很多事道歉。”西瑟斯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爲當初不得已的‘死亡’和隐瞞,爲讓你獨自承受失去的痛苦,爲沒能在更早的時候讓你明白……‘納西爾蘭’從未真正消失,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和前行。也爲我剛才……用那種方式‘考驗’你,逼你做出選擇。”
“抱歉讓你獨自承受了那麽久的痛苦和迷茫。” 西瑟斯繼續說着:“對不起,在最後時刻,沒能給你一個更好的告别。對不起,留下你一個人,面對我的‘死亡’,面對凱,面對你内心的拷問和黑暗。”
他頓了頓,看着伽古拉眼中翻滾的痛苦與迷茫,語氣更加溫和:“但我最想道歉的是,讓你覺得……自己被抛下了,被取代了,不被需要了。”
話音未落。
伽古拉猛地向前一撲,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锢住了西瑟斯的腰,将臉埋進了對方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濡濕了西瑟斯頸側的皮膚和衣領。
西瑟斯被他抱得有些踉跄,身體晃了晃,但他沒有推開,隻是同樣擡起手臂,輕輕回抱住伽古拉顫抖的脊背,一隻手安撫地、有節奏地輕拍着。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伽古拉的微顫,感覺到那滾燙液體滑過自己皮膚的觸感,感覺到頸窩處傳來的、濕熱而急促的呼吸,甚至……伽古拉無意識間,輕輕嗅了一下他頸側的氣息。